<p class="ql-block">重庆合川的一场杀猪求助,演变为近万人奔赴的民俗狂欢,官方顺势接住这“泼天富贵”,要将1月11日定为“杀猪节”。这画面热气腾腾,夹杂着刨猪汤的香气、三千人的喧哗与流量的呼啸,构成一幅原始生命力与当代奇观交织的西南乡村图景。然而,当我的思绪从沸腾的合川抽离,落回江苏武进我的老家,眼前铺开的,却是一卷色调灰蒙、声响寂寥的萧条长卷。</p> <p class="ql-block">记忆里的老家,也曾有过类似的烟火气。但如今穿行村中,时间的流逝在这里以建筑的衰老和空间的腾退为刻度。许多老屋门扉紧闭,墙体剥落,庭院里荒草蔓生,偶尔一扇开着的门后,是老人迟缓移动的孤影。年轻人如候鸟迁徙,栖往城镇的楼宇,只留下被岁月磨亮了门槛的旧巢。后来,一些外来租客与耕作者,像偶然飘落的种子,在边角地搭起大棚,种上规整的蔬菜,才为这幅近乎凝滞的画面,注入几丝单薄而疏离的生机。</p> <p class="ql-block">变化是细微而彻底的。最让人恍然若失的,是声音的消逝。从前,清晨是在公鸡的啼鸣中苏醒,午间伴着母鸡咯咯的归巢声,偶尔有猪羊在圈里的哼叫,那是乡村生活的低音部。不知何时起,一道无形的禁令,让这些声音次第消失了。猪羊鸡鸭鹅等已不见踪影,如今村里除了自然界的蝉虫鸣声,只听得见狗叫了,只是这单一的“犬声相闻”,让村庄显得愈发宁静与空旷。若陶渊明魂归今日,他那“鸡犬相闻”的桃源意象,怕也只得无奈地删减一半,意境便陡然显得残缺而孤清。</p> <p class="ql-block">倘若那位“呆呆”生在我的故乡,她的故事或许根本无从开始。没有猪可邀约,没有可宰杀的年猪作为聚集由头,那一锅象征分享与热闹的“刨猪汤”,便失去了物质的基础。更可能的是,在视频求助发出之初,就可能被视为“寻衅滋事”的苗头,被悄然掐灭在信息的萌芽里。热闹是他们的,在这里,连制造一点微小波澜的鹅卵石,似乎都难以寻觅。</p> <p class="ql-block">重庆合川与我的武进老家,仿佛中国乡村演进光谱的两极。一端,是传统习俗在数字时代被意外点燃,与灵活的地方治理碰撞出喧嚣的活力,甚至被塑造为新的文化标签;另一端,则在静默中承受着人口流失、产业单一与去农化的阵痛,旧的生活节律与共同体记忆,如同老屋的墙粉,一点点地剥落,却鲜有新的、自发的内生动力去填补那片空白。</p> <p class="ql-block">这并非简单的优劣评判。合川的热闹或许是一种幸运的偶然,也考验着持续发展的智慧;我老家的冷清,则是无数普通乡村在现代化浪潮中某种命运的缩影。当西南的某些村庄因一头猪而沸腾,东南的故园却在连鸡鸣犬吠都显得奢侈的安静里,缓缓翻动着属于它的、略显沉重的日历。两者之间,横亘着的或许不仅是地理的距离,更是不同区域在政策弹性、文化韧性与发展机遇上的深刻分野。这分殊的图景,共同构成了当代中国复杂而真实的乡村面容,一面是喧嚣中绽放的野性生命力,一面是静默里承载的无声重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