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濉水汤汤，自远山迤逦而来，在淮北平原的一处河湾轻轻折转，水流放缓，积成一湾静水，人称“口子”。两岸的芦苇枯了又荣，渡口的舟楫去了又还，岁月在这方水土上，刻下了浅淡的痕。</p>
<p class="ql-block">旧时，口子旁住着一对布衣夫妻，男耕女织，守着一间小小的饭铺。铺子没有招牌，只有两扇吱呀作响的柴门，和门前一杆随风摇曳的青布幌子。饭铺里不卖珍馐，只有粗磨的杂粮馍，熬得浓稠的小米粥，还有几碟腌得脆爽的咸菜。往来的客商、赶路的脚夫，但凡路过，总能在这里讨一碗热乎的吃食。夫妻二人待人极是诚恳，遇上囊中羞涩的路人，也从无半分计较，一碗粥、一个馍，尽数奉上，分文不取。他们说，出门在外，谁都有难处，能帮一把，便帮一把。日子清简，却也安稳，柴门里的烟火气，伴着濉水的涛声，漫过朝朝暮暮。</p> <p class="ql-block">那年隆冬，雪落三日，天地素裹。风卷着雪沫拍打柴门，暮色里，一位老者立在门外，衣衫单薄，须发凝霜，身子微微颤抖。夫妻忙将他迎进屋，女人添柴烧火，男人取来旧棉衣披在他肩上。一碗滚烫的姜汤端上来，老者捧着碗，指尖渐渐回暖，眉宇间的寒意也慢慢化开。那一夜，他睡在铺了厚稻草的床上，盖着一床旧棉被，窗外雪落无声，屋内火塘噼啪，暖意如絮，轻轻裹住整个小屋。</p>
<p class="ql-block">次日雪停，天光初照，老者起身，走到屋后井边，指着那口老井说：“此井汲天地之灵气，融水土之精华，以之酿酒，可得人间清欢。”说罢，他取出随身的残砚秃笔，在麻纸上写下酿酒之法：霜后糯米为料，井水浸润，酒曲封瓮，慢火蒸馏，封坛用河岸胶泥，掺以芦苇花。字迹虽拙，却似有韵律藏于笔画之间。待夫妻欲谢，老者已转身离去，步履轻快，如风过林梢。追至渡口，唯见一叶扁舟轻荡，雪地上那串足印，转眼被新雪掩去，仿佛从未有人来过。</p> <p class="ql-block">自那以后，夫妻依言试酿。取井水，淘糯米，蒸熟拌曲，封入陶瓮，埋于灶旁土坑。日子一天天过去，瓮中悄然生香。起初是微甜的气息，如春芽初萌；后来渐渐浓郁，缠绕在屋梁、门框、篱笆之间，连路过的芦苇都似染了酒意。开坛那日，揭去泥封，酒香倏然涌出，清而不冽，醇而不腻，带着米的温润、水的甘冽，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暖意，仿佛那夜火塘边的温情，全数融进了这一坛酒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行人闻香驻足，尝一口，便叹：“此酒入喉，如归故里。”消息传开，商旅纷至，饭铺前渐渐热闹起来。有人搭棚卖货，有人支摊换物，草棚变瓦房，小路成街巷。口子，从此不再只是河湾的代称，而是一座小镇的名字。那酒，也被人唤作“口子酒”，年年冬酿，代代相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来的人说，那老者是仙人点化，特来赐方。夫妻却从不这么说。他们只道，那一夜不过是收留了一个风雪中的路人，一碗姜汤、一件棉衣，都是寻常人家的本分。哪有什么神仙？不过是善念如种，落在心田，终被岁月浇灌出芬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如今，口子镇的街巷蜿蜒，屋檐连片，清晨总有酒香浮动，尤其在冬日，那味道更显温厚。老井还在，井水依旧清冽，酿酒的法子也未曾更改，慢火细熬，守着时辰，急不得，躁不得。酿酒如养心，得慢慢来。每逢开坛，邻里聚来，喝一碗新酒，话几句家常，笑声在巷中回荡，像极了多年前那个雪夜，火塘边的光，暖了屋子，也暖了人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孩子问：“酒香从哪儿来？”老人便笑着指向井边：“那是善心酿的酒，一滴入喉，百愁皆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酒，从来不只是米与水的交融，它是时间与善意的沉淀，是风雪夜中的一盏灯，是陌生人递来的一碗粥。它不张扬，却能在最冷的夜里，暖透最疲惫的旅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濉水依旧流淌，口子酒香千年不散。飘的不是酒，是人心的本真，是那口老井深处，永不枯竭的温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