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的童年（三）——千里寻亲

晶晶

转眼到了1940年。时光在柴米油盐的琐碎与对远方的牵挂中悄然溜走，转眼爸爸已经两三岁，眉眼间渐渐有了爷爷的影子，却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一面。

那些年，爷爷的消息少得可怜，仅有的几封家书，也都是寄给祖父母的。奶奶不识字，即便信寄到她手里，也看不懂。

独守空房的孤寂，加上对丈夫的思念使奶奶下定决心带着爸爸去内蒙古找爷爷。

那是个兵荒马乱的年代，时局动荡，匪患横行，一个女人带着三岁的孩子出门，无异于闯龙潭虎穴。出发前，奶奶带上家中仅有的一点盘缠，牵着爸爸的手，踏上未知之路。

火车上拥挤不堪，到处都是逃难的人，她紧紧抱着爸爸，生怕孩子被挤散。不知道走了多少天，脚磨出了血泡，衣服沾满了尘土，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凭着记忆找到了爷爷曾经任教的学校。

校门依旧，只是里面的景象早已物是人非。接待她的是几个留校的学生，得知她是来找杨校长的，学生们告诉她：杨校长已经参军，跟着部队去山东了。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奶奶所有的希望。

她站在空荡荡的校园里，浑身发软，牵着爸爸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心里又酸又沉。千里迢迢赶来，换来的却是这样一个渺茫的消息。她看着身边懵懂的孩子，强忍着眼泪，转身带着爸爸踏上了返乡的路。

回到万宝屯，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却又多了几分沉重。农村的日子本就艰难，奶奶不仅要一日三餐悉心照料公婆的饮食起居，照看年幼的孩子，还要扛起家里所有的农活——春天播种，夏天除草，秋天收割，冬天拾柴，每一样都不轻松。她本就瘦弱的身子，在日复一日的操劳中愈发单薄，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脸上也增添了许多风霜的痕迹。

而此时的爷爷杨碧尘，却在广阔的天地间，一步步实现着自己的理想。他从一名普通的新兵做起，凭借在东北陆军讲武堂学到的军事知识，很快就崭露头角，得到了上级的赏识，一路晋升，最终成为辽北保安旅第三团团长。

他投身于救国救民的洪流中，接触着新思想、新事物，却似乎渐渐淡忘了远在万宝屯的家，忘了那个独自支撑家庭的妻子，忘了年迈的父母和年幼的孩子。

变故发生在一封突如其来的家书里。这一次，信是直接写给奶奶的，曾祖父念给她听。可信里的内容，却让奶奶的心头为之一紧。爷爷在信中说，他在外打仗，局势凶险，随时都有可能牺牲，不想耽误奶奶的青春，让她趁着年轻，找个好人家改嫁。听完信的内容，奶奶整个人都僵住了，眼泪无声地滑落，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曾祖父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他把信纸狠狠拍在桌子上，怒斥道：“这个混账东西！这些年，家里老老小小全靠他媳妇撑着，他倒好，一句“让她改嫁”就想撇清所有责任！怕是早就变心了！”曾祖父心疼儿媳的不易，更气儿子的绝情。他思来想去，决定亲自去找儿子问个明白。为了凑够盘缠，他毫不犹豫地变卖了家里的几垄地，踏上了去山东寻亲的路。

好不容易才辗转到达山东，找到了爷爷所在的部队。可命运再次跟他开了个残酷的玩笑——部队已经接到命令，开拔到河南驻守了。

曾祖父站在空荡荡部队营地，手里攥着所剩无几的盘缠，心里满是绝望。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河南寻找儿子了。无奈之下，他只能带着满心的失望和疲惫，拖着沉重的脚步，踏上了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