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夜来了,爱人睡了,整个城的喧嚣沉进沙里。我撵开台灯,光影映在墙上一闪一闪的,像个不安的魂。桌前摊开的不是地理图册,是《黄帝内经•灵枢》,翻到“营气”这一篇,油墨味混着风沙的干热,钻进鼻子。忽然觉得,这满纸的“经脉”、“营气”,不像在说人的身子,倒像在描摹我窗外的,无边的星空。</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营气是什么?经里的话,文绉绉的,说它生于水谷,清者为营,在脉中,“常营无已,终而复始”。我合上书,望自己的手背,灯光下,青色的血管微微凸着,静静地伏在那里。这底下,当真有一条永不止息的河流么?像极了我白日里看见的,那些被风吹出的、瞬息万变的沙纹。沙是死的,风是活的;血脉的管道或是静的,里面奔流的东西,怕是活得不服管束呢。</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古人说它从太阴肺经出发,循行十四经,如环无端。我便想,人的一生,怕也是这般兜转的罢。从何处来,回何处去,中间经过肝,经过脾,经过心,像一个人从故乡流浪到天涯,心肝脾肺都刻满了风霜,最后那口气息,还是要寻着原路,悄悄归去。爱人的鼾声均匀,我便将手轻轻按在自己颈侧,指尖下,一下,又一下,稳健的搏动传来,笃实得叫人心安。这便是我生命里的驼铃么?在身体的沙漠里,不紧不慢,走着一程没有地图的旅途。</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营气,据说温养着五脏六腑,润泽着四肢百骸。缺了它,便要“津泽注于窍”,目不明,耳不聪了。多像这沙漠里的水!看不见,却藏在深深的沙层下,藏在牧人世代相传的秘密里。哪一眼井枯了,哪一片绿洲便死了,红颜成了白骨,葡萄架成了朽木。我们身体里,原来也藏着这样一眼秘密的泉。它比那口井还要忠实,只要生命不息,它便汩汩地流,用这无形的甘露,供养着我们的眼眸如星,肌肤如月。</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最让我怔怔出神的,是那句“终而复始”。天空的日出日落,是终而复始;运输的商队去了又来,是终而复始;我们在这片土地上爱了,恨了,哭了,笑了,仿佛也是终而复始的循环。这具肉身,这个“我”,究竟是一段固定的行程,还是一程无休的流转呢?营气从手太阴走到足厥阴,再从足太阴回来,它走这一圈,是过了一天,还是过了一生?</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窗外的沙滩,在月光下泛起鱼鳞似的银光,静得磅礴,又动得骇人。我知道,明天风一起,浪一来,所有的纹路都会改变,所有的轮廓都将重画。而我的身体里,那条唤作“营气”的河,是否也在无声地改道,冲刷出新的生命的轨迹?今日的欢愉,昨日的创痛,是否都像沙粒一样,被这永恒的流动裹挟着,沉淀到某一个脏腑的深处,成为我的一部分,又不复是我?</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爱人翻了个身,喃喃说了句梦话,我听不真切。我忽然感到一种温柔的联结。他的身体里,想必也有这样一条河,一条与我截然不同、发源于另一片文化水土的河。而此刻,在这寂静的夜,我们这两条神秘的河流,是不是借着呼吸与体温,在做一个宁静的、旁人无从知晓的交汇?</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合上书,关闭台灯,一室黑暗,只有星斗从窗棂间漏进来,清冷如远古的注视。身体内部的河流,大约是不需要光也能奔流的罢。它就这样走着它的命定的路,从太阴,到阳明,从白天,到黑夜,从我懵懂的过去,走向我无从窥测的将来。而我能做的,只是在这具“终而复始”的皮囊里,做一个偶尔清醒的、充满惊奇的旅人。</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沙漠还是那片沙漠,而我知道,我和它,都有些不一样了。</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