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远：俩女孩儿的歧路分飞

程遠

串联失败逃回京城后，陈萍和子菲并未返校干革命，而是借去颐和园滑冰，来抒发烦恼。

颐和园广阔的冰面

溜冰场，出于行头昂贵和速度带来的激情，总让人感觉那里，弥漫着一种俄罗斯梦幻般的浪漫氛围。子菲靠容颜、优雅的滑姿及雪白的跑刀，绝对在此占据一席之地。

陈萍长相也很出色，却在滑冰间隙，常瞄着子菲白润的脸颊进行揣摩：她究竟抹了什么，而且还看不出来？后来得知，人家抹的是“面友”，那种蓝白盒的。

接下来，又羡慕起子菲那条驼色拉毛长围巾，觉得是使其亮眼的另一因素。

为与之达成平衡，回家后，陈萍马上把所有的毛衣拆掉，编织起自己的长围巾时尚之梦。可单色毛线不够，织成的围巾一半偏红一半浅黄。为获取统一效果，需得重新染色。并依据自己的喜好，决定给染成“红色”。

由商店买来大红染料，放进搪瓷盆里，再用筷子与围巾一块儿搅动……等晾干后，原来红色部分偏紫，淡黄部分鲜红，但于远处看不出来。

“臭美”两字，于那个简朴素颜的年代，是常被提及的贬义词，却仍会在女孩子之间悄悄运行。

陈萍也无例外。隔日临去冰场前，她对着镜子，开始往脸上涂抹买来的雪花膏。头层，粗粗地擦揉不匀。第二层，则怀疑自己是否给弄厚了。以至心虚地想：千万别到外边让人一看，跟抹了层白霜似的“鬼”模样，丢人现眼露大怯。

乔装完毕，重返冰场，陈萍这个精神哟，与子菲联袂齐驱。她发现，子菲并未对自己脸上的涂抹，产生出挑剔的神情。如此表明，化妆很为成功，可以轻轻松松地滑行下去。
于速度中，陈萍余光瞥见，有七八个男孩儿在尾随着做大回环。前方，还时不时有人故意跌倒一下。似乎全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我俩这边……唤起她一念：人生得意，莫过于此吧……

哪料此等洒脱，竟导致双双歧路分飞。
没数日，陈萍和子菲再度冰场。一位素不相识的姐妹主动上前搭讪：“嗳，你俩那天走后，这块儿乱着呢。有三拨男孩儿相互打了起来，还流了血呐。”
“为什么？”
“当然为了获得，追求你俩的权利。”
“不可能吧？”陈萍表面装傻充愣，内心却颇感自豪。
但子菲听后，再也不去颐和园冰场了，无论陈萍怎样劝说，也不。她在用自己的孤高，与世间的庸俗分隔开来。

情感端倪

远眺玉泉山剪影

由于子菲的拒绝参与，陈萍单拨儿去颐和园滑冰便差了情趣。因此下一次，她仅在冰面转了几小圈，就坐回岸边的木沙蒿上休息。
远眺西山，空灵而又弥远，连带着玉泉宝塔山的剪影，让冬季全给绘成了浅灰色的递次迷蒙。视觉下移，由西堤往里的冰面上，间断跳跃着一连串的冰窟窿。此是公家为储存夏季降温用的凿冰？还是有利于鱼的呼吸？判断不明。
正想着，陈萍身旁凑上一伙儿同龄的男孩子们，手忙脚乱地置换冰鞋。没多久，另一帮也拥挤上来，其服饰绝对“老兵”系列。因嫌地域狭窄，他们中有人嚣张地咋呼到：“嘿，我说哥儿们，你们倒是快点儿诶，差不多就行了！”
前一拨儿显然势不如人，纷纷嘟囔着起身。刚出溜至冰面，身后“老兵”阵营便发出一声：“镇压流氓！”
滑走的那拨儿，也紧忙回复一句：“打倒联动！”
其实，双方并无叫板的意思，而且前一伙儿也不属流氓气质，因为顽主通常对溜冰没兴趣，家庭缺乏购置行头的经济条件。只不过“镇压流氓与打倒联动”的话语，揭示了两个阵营在“文革”初期登台的先后顺序，各自荣辱。

留下的“老兵飘派”这帮，并不急于换鞋。有几个还长时间戳立着抽烟，眯缝起眼神审视着四周，显然有霸占此地的企图。
这让陈萍感到了烦。什么叫烦？就是不属同一派，对立着，还老碰面。心说：这些人哪有什么真本事？好高骛远，华而不实，却热衷显示自己的老爹。其父辈艰苦朴素的作风不学，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偏偏爱用各式将校呢将身子全然裹定。似乎不如此，不足以表明自己身份似的。听说，“高干”必须13级以上……

搭讪

忽的，陈萍耳边传来句很客气的问语：“喂，同学，我坐在这儿，行吗？”
一侧脸，呵！此人长得委实不错，高挑、精明、白净，在这帮“飘派”里面，绝对属于最精神最文雅的一位。陈萍便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小白脸坐下，边换鞋边拉起闲话：“咳，同学，你是哪个学校的？”
“学府附。”
“嗬，好学校啊！我去过那儿，红卫兵的发源地。”
就这句不爱听，对立观点，文革初期遭受侮辱的情景，让陈萍心中很不是滋味。她开始留意对方的打扮，跟街面上流行的也基本相仿，只不过手腕上的黑色皮表带很为少见。
小白脸笑了：“你看什么呢？”
陈萍一时无措。以往，她深知自己眼神的锐利性，一般男性很少敢给予直面相视。这是自造反以来，首次遇到异性，能不避开目光和自己这般讲话的。
小白脸肯定惯于社交，竟无来由地献起了殷勤：“来，喝瓶汽水吧，刚买的，不凉。”顺手递过。
没接，察觉对方的视线不老实。陈萍体形很好，匀称中带有弹性，虽是冬季，胸部发育得连她本人都不太好意思（在那个简朴、禁欲的时代）。以至将上身微微前倾，尽可能给予掩饰。但眼神并未回避，敛容回应：“你要干吗？”
“没事，没别的意思，随便聊聊。真的，你长得挺精神的，真的挺精神。向毛主席保证，有股傲慢与偏见的气质。”
不知是褒是贬，反正直麻头皮，掺杂点儿甜滋滋的味道。不过内心，还是以高姿态暗讽一句：“这帮人，怎么全都这样？” 

由于表面没反对，小白脸情绪激增，废话不断：“我觉得，颐和园冰场可真大，特开阔，可以说一览无余。哪像城里头，什刹海五六的，人太多，在那里滑冰根本转不开磨。
还是闹不清如何应答，陌生人，应该防范。陈萍半听着。
果然小白脸下边的言语，有些露骨：“嗨，同学，你家住在哪儿啊？”
陈萍警觉性陡然升高，盯着：“有必要问吗？”
“我没恶意，真没有，一见到你，就跟曾相识似的。要不，我给你留下我的地址，我家住在三里河……”
男女间的律令，让陈萍立时阻断：“我不想知道。”
“你每天都来吗？”
陈萍双臂撑起，回答得斩钉截铁：“不。”然后显出无所谓的样子，头也不回地朝湖中心滑去。
后面传来声音：“红围脖，咱们还会见面的……”

夜深更阑，陈萍躺于床上，回味着白天冰场所发生的一切。
她承认，在最初相对视的一霎那，自己已被那个小白脸给吸引住了。眼睛有神，气质也干练，身材还高挑，含股硬朗劲儿，跟自己小表哥相似。可他，不归为自己同一派，死对头，谁知道他在“血统论”猖狂期间，都曾干过什么？不能原谅，壁垒分明，这是立场问题。
翻了个身，又想起对方话语：“红围脖，咱俩还会见面的……要不，我给你留下我的地址……真的，你长得挺精神的，向毛主席保证，有股傲慢与偏见的气质……”
听说，这叫“拍婆子”。拍婆子，我被拍了？据传，长得漂亮的才能被选择。是情窦初开吗？不会吧，不能够这样说吧。
反正老想……

隔年开春

颐和园租船处

转眼1967年初，“光明日报”发表社论《无产阶级革命派大联合万岁》，这便使得派性斗争受到了暂时的抑制。然而学生们的旺盛精力无处发泄，于是许多人借“串联”之余风，将兴趣转向了游山玩水。

而陈萍一伙儿女生，则把目标锁定在北京远郊，诸如鹫峰、八大处、十渡、云水洞、百花山……只要听说，没不去的。

五一节那天，她们决定游逛颐和园，因为那里能够划船。
一进园门，陈萍就直奔租船处旁的食品店，去购置北冰洋汽水。买完后，往回溜达至湖边，眼见去年的溜冰场已然换成了碧波荡漾，一股相思之情便浮上心头。同时，耳边响起那个小白脸所说：“……没事，没有恶意，随便聊聊。来，喝瓶汽水吧……真的，你长得确实挺精神的，像毛主席保证……”
很想抹掉这无稽的幻影，但又怎能抹得掉呢？
远处传来同伴的召唤：“陈萍，你还不快点？船都租好了！”
“哎，知道啦！”她转身朝声音方向跑去。

来到码头，紧忙登船。既而随着船帮木桨的互碰，岸上调度员钩镰枪的捅来捅去，终于双桨一顺，迎来了楚天之舒。
举目四野，水天交融一色。而近处，由桨叶所拨荡出的一朵一朵涡纹，逐渐流散开来。女生有的开瓶喝汽水。有的坐在船帮，将赤裸的双脚垂入水中，上下拍打着。

不想划至湖中心时，起风了，而且越刮越大，波浪涌得船体左右乱晃。女孩儿毕竟胆小，觉得不行了，船快要翻了，叽叽喳喳慌作一团。
陈萍立显领导风范，大声呵道：“害怕，有什么用？再怎么着，也要坚持！”
言罢，她快速调至船中间位置，单独操桨，顶着风，奋力朝西堤方向划去。

西堤大柳树          程果绘

靠了岸，姑娘们把船系在根枯木桩上，再沿着满芦苇的小径往前探寻。来到一棵估计有百年之久的大柳树旁，集体坐下。
湖面依旧波澜起伏，远处却还是有人在游泳。出于因联想，子菲先开口：“记得小时候，我第一次上游泳池，当时也不知道害怕，抱着个大气枕头就往水里蹦。谁知下去后，气枕在上边，我人却在下面，抓着它折腾了老半天，头也没能露出水面。”
另一个女生刘黎，将嘴一撇，说：“那你不行。咱大学里有位教师，那才叫真正的厉害呐！带着两个根本不会游泳的年幼女儿，一到游泳池的深水区边，‘扑通扑通’，就把她俩全给扔了进去。之后背过身，根本不管不顾。就这样，俩女孩儿全都游得倍儿棒。其中之一，还被选进了北京游泳队呢。”
女生们纷纷点头称许。
陈萍却接茬：“你俩说的事，都不幽默。我给你们讲个特抠的故事啊。我家邻居有个男孩，每年夏天，都要带着弟弟来颐和园游泳。按规定，存衣服，一人要收2分钱，为了节约，他俩上身就什么也不穿。不想存时，人家还是收了4分钱，因为有两双鞋。所以第二天，他就跟弟弟说：‘今儿，你就别穿鞋了。’他弟弟翻了翻白眼，回了句：‘那你，也别穿了。’于是哥儿俩，愣是整个夏天赤膊光着脚丫子，天天奔波在颐和园和校园往返的大马路上。”
大伙儿听完全乐。

由于此际，风力小多了，几个姑娘起身准备上船往回划。
走到芦苇边缘，子菲紧跑几步，蹲下说：“这是什么啊？”用手捏起只小乌龟。
诸位马上围拢上来，然后轮番捧着，不住赞美：真可爱。
子菲提出建议：“那咱们把它，带回宿舍去吧。”
获得一致同意。
回校后，小乌龟被放养在子菲的脸盆中。它很安静，从不挑食，所有女生都很喜欢它。

可爱的小乌龟

分道扬镳

变化的机率，往往大于稳定性。安静的日子没过多长时间，派性斗争死灰复燃。
是已过气的“老兵”，纠结外校“联动”同党，骑着自行车环绕学府附中操场乱呼口号。或者，冲进造反派总部，就是一通的猛毁乱砸。
这边一挨砸，马上打电话，找体院专打“联动”为生的“金猴”战斗队。然而当“金猴”人马赶到时，那些“联动”早撤了。
附中造反派急了，效仿起大学的模样，戴上柳条帽，拆下校园铁栅栏杆充当长矛，以求自保。

时至五月中旬，大局愈加对造反派有利。趁此势头，四·三与四·四两派联手，在校外某处设伏，把个“老兵”的大头目给逮住了。
第二天，“老兵”便展开报复行动。下午四时许，由驻地冲出数十号手持器械人员，朝造反派盘踞的楼房逼近。

造反派也不示弱，蜂拥出同等数量，摆出与之接战的架势。

双方相距三十来米远，挥舞着家伙什叫阵威慑，却未发生接触战。等喊累了，骂够了，便偃旗息鼓，各自气哼哼地退回原驻地。

武斗叫板

子菲，不关心也不愿见到此等争斗场面，便与几个有同感的女生，返家进行规避。分手前，把小乌龟托付给陈萍负责喂养。
过了约一个星期，子菲就想回校看看。哪料推开宿舍门，整个呆住：怎么自己的床铺空空如也？
不多会儿，见满身盔甲的陈萍，扛着极脏的被子风风火火地进屋了。两人一照面，子菲惊讶地给了句：“你怎么穿成了这样？不男不女，跟个煞神似的？”
陈萍也犯了个愣，忙放下被子，告知：“现在学校两边干仗，天天都在升级，危险得很！你这时候回来干嘛？”
子菲没搭理她的话，追问：“我的褥子呢？还有蚊帐？”
陈萍好像想起来了，回复：“哎呦，实在对不起，我拿到楼顶守夜用了。”才要转身，又显得踟蹰。
子菲预感发生了什么，抢先出屋。

楼顶乱糟糟的工事

登至楼顶，满平台一派狼籍。除了刺鼻烧焦的气味，楼层前沿，还布置有大弹弓、碎砖头、木床类的简易工事。于这些后边，有几个怀抱长矛的男生，正肃穆念着最高指示：“……每个共产党员都应该懂得这个真理，枪杆子里面出政权……”
自己蚊帐呢？看到了，蒙在一个上下床工事的侧翼。旁边，则立着由几个架子支撑，让大绷弓子打得残破的褥子。子菲紧跑过去，捧起褥子一角，伤心地想：这可是因我考上了学府附中，得住校，花了全家一年的棉花票呐。再加上奶奶夜夜的一针一线……
头一低，竟尖叫起来：“啊呀，我的脸盆！”
出于音响过大，招致那帮读语录男生的侧目。
陈萍凑过来，极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唉，昨天，两边对峙得真的很厉害。我一激动，就把盆底儿给敲烂了。”
子菲拾起脸盆，质问：“你干嘛不敲你自己的呀？”
陈萍：“怎么没敲，比你的还惨，底儿全没了。不信，我拿来给你瞧瞧？”
子菲叹口气，知道客观已无法挽回。何况又不能让她赔，谁让两人是好朋友呢，真倒霉。
猛地，她脑际闪出个找碴的理由，便以开损的语气说：“难道你不明白？古时候打仗助威，是击鼓。敲盆？则是鸣金收兵的意思啊！”
陈萍反应更快，强调：“大跃进时，家家都敲脸盆轰麻雀，是代表进攻呢。”
子菲真想掐她一把，但自知打不过，只好转为本性的柔和：“陈萍，你还记得吗？运动刚开始的时候，是我捧着它，从学校食堂打回满满一盆的‘京西稻’大米粥。在二楼守护工作组的走道里，和几个女生一起喝。”
陈萍边点头边应答：“当然记得。我又往里放了四块酱豆腐。现在想起来，真的很香。”
子菲也陶醉着：“确实很香……”
却突然，她再次“啊呀”了一声，紧锁眉头问：“那只，咱们从颐和园西堤，带回来的小乌龟呢？”
陈萍瞟了一眼那些在念语录的男生。
子菲立马明白了这眼神的意思。也不抱怨了，转身，迅速下楼。
陈萍于后边喊：“哎——你等等！咱俩去宿舍再聊聊。”
子菲毫不理会，径直下至一层，推开宿舍楼大门就跑了出去。

而陈萍呢？则独自折回宿舍，挺丧气的坐在床上。脑海，开始过滤刚才所发生的情景：
子菲，她不理我，肯定不单单为了褥子和脸盆被破坏的事。这些，她虽生气，却不至于翻脸。关键的关键，是自己喂养的小乌龟，没能看住，让人给弄死了。可追究原因，是这两天武斗太过激烈，自己受了影响，加之小乌龟又是捡来的，就没怎么看重。当然，也有自己心理问题，总觉得养这些小动物什么的，归为小市民小资产阶级的趣味性。
子菲，她不一样，感情细腻怜悯心强，小资产阶级情趣特别浓重……
不管怎么说，是我的错，答应看管喂养小乌龟，却没能信守承诺。结果让患难知心的战友不理我了，跑了。这损失，也太大了吧！

由此，陈萍带着负罪心理，又开始刨析自己近期的作为：
我参加武斗，是觉得胆小者让人瞧不起。追其根源，则是“老兵”有人曾欺负过我，还被他们头头骂成“狗崽子”。我不服气，认为他们站在了错误的路线上，当然要跟他们对着干。
可参与武斗以来，打来打去，现在要我分析两派谁革命谁不革命？谁是阶级敌人谁不是阶级敌人？还真有点儿不好判断哎。先革命的，成了反动，后革命的成了小爬虫，例子比比皆是。再比如，我小表哥是“老兵”里的小头头，我恨他吗？当然不。他反动吗？当然也不。
另外，刚才和子菲碰面，她开口就说我跟煞神似的。这评价，也太刺激我的自尊心了。子菲心善，她不会撒谎，也无恶意，所以自己像个煞神必定无疑。那咱这个爱美的女生，可得好好想想参与武斗的事了。
难以摆脱和受制约的，是上边提出的“不爱红装爱武装”，所有人都觉得女性理应如此。然而现实中，又有多少女孩子成天舞枪弄棒，还穿着盔甲？纵观全校，寥寥无几。

换句话说，理论再好，也得以现实为依托呀！所以，算了，咱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倒不如索性抽身退出，反正武斗也不缺我一个女生。

主意拿定后，陈萍便告别了附中争斗舞台，踏上了逍遥之路。

宣传队

子菲由附中抽身不久，居然开辟出了自己的新空间。
当时北京，有两个中学文艺团体颇为著名。其一，为四.三派的“毛主席革命路线胜利万岁”，简称“路线”；其二，是四.四派的“红卫兵战歌”，俗称“战歌”。
子菲，出于儿童时期所具备的音乐、舞蹈、唱歌综合能力，很快让四.三派“路线”发起人相中。

进入宣传队后，她发现里面大部分成员来自海淀区的“附中派”，什么“学府”附、北大附、北航附、京工附。而且出身多为知识分子，大家亲如姐妹，和乐融融。

演出造型

期间，唯一产生别扭的，是关于某次演出的造型。
以往，演员在舞台上各站各的位置，各有各的动作，男女之间从不发生躯体接触。孰料这回，导演构思出个新创意，让子菲站在男主角的大腿上，借以塑造“瞭望”的姿态。
可对子菲而言，如此，不仅身体挨到了对方脸颊，人家的手还需扶住自己的腰，这显然有悖于当时中学生的道德准则。况且，团内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英俊男主角在女孩儿心目中的份量。于是“人情三江水”，各式流言立马四下散布开来：
“她作风不正派。”
“没事，老在幕后发呆、发愣……”
“她跟男主角私下有约会……”
男女孩之间，倒没什么，可这女孩与女孩之间，咳……

尽管从艺术层面，情感如不与道德理念相冲突，就不会产生出强烈的社会效应，造成的悬念来吸引人了。然而实际生活，并非如此。
子菲意识到事态的严肃性，便找到导演，断然否决了那个有伤风化的造型姿态。

偶遇

颐和园景观 程果绘

而陈萍的逍遥行为，主要是光顾颐和园。那里有她童年的记忆，以及少女情感的萌动。
入园后无论怎么走，最终，都要回到昆明湖的东畔。此段时光最好拿捏在黄昏人静，以便在离园之前，依附在汉白玉石栏杆上，凝视着湖面落日的晃动而展开无限遐思……

这天，也如是。陈萍望着天边那耀眼彩色的云，都想些什么呢？想入非非。只是偶然，才考虑到有关现实的，有股莫名的感觉，那就是：社会局势恐怕收不了场了。人与人之间争来斗去，也不知要达到什么目的。

凝视着湖面落日的晃动

刚想至此，从寂静的长廊方向，传来递次增大的“嗡嗡嗡”语音。回首一瞥，是群一身蓝的“飘派”狂客，恣意说笑缓缓走来。

这帮的出现，让陈萍心生不快。可自己，也不能干涉，只好继续趴伏在石栏杆上，注视着风吹水皱的波光潋潋。
瞬间，她眉梢跳了一下，不由得侧过身来。简直是种无法遗忘的追忆，是巧合？还是机缘？因为在这些人里，有那个冬季滑冰偶遇的小白脸？而且事实似乎也证实了此点，那位止住脚步，朝这边猛看。
当双方交目的一刹，凭借女性本能，陈萍急速别过头去。因为那时节，男女之间的目光是不能轻易对视的，越是喜欢，越要装出不在意的样子。但陈萍内心却泛起嘀咕：“是他吗？”

毋庸置疑，那位走了过来，并立于身旁一点也不拘束地问：“哟？是你吧，冰场上的红围脖。我说过，咱俩还会再见面的。”
热气“呼”地上扬，陈萍情绪有些激动，转身面对面。她发现，对方目光还是那么有神，气质也干练，身材还高挑。尤其那笑，简直是一种诱惑，无法抗拒的。
小白脸果断得出奇，没丁点拖泥带水，挥手告之同伙儿：“嗨，你们先走吧。别等我，我遇到了一位老同学。”
这帮似已司空见惯，交流着与此事毫无关联的琐碎，端持着“飘派”特有的肩膀晃动，绕过小山包，依次不见了。
西坠的太阳大得出奇，闪晃得湖面波纹愈发蛊惑人心。
小白脸开门见山：“遇到你，我很高兴。”
陈萍想严肃，却弄不来，而本能出口：“你认出我啦？”
“那当然，仅一眼。这说明，咱俩有缘分。”
“什么缘分，纯属偶然。”陈萍顿一下，又想起什么，问：“你为什么能记住我呢？”
小白脸恭维水平绝对超人一等：“看你长得精神呗！真特精神，叫人永远忘不掉的，向毛主席保证。”
“你说话，总有点儿太过分。”
“一般般啦。你忘了吗？我还递给你一瓶汽水呢，刚开盖的，却被拒绝了。这表明，你有股傲慢与偏见的气质。”
陈萍含笑未语。凭第六感观，她觉察出此人有股说不出来的内劲。以前除去小表哥，还没任何一个人具备此等实力。
小白脸挺认真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陈萍。你呢？”
“刘小京。”说着，显然为了套瓷，他找根树枝特意在地面书写出来。并且明知故问：“你一个人？”
“对，一个人。”
“嗯，现在已到了静园的时间。你家住在哪？我送你回去。”
“我家住在中关村附近。”
“那，咱们一块走吧。有个男同志，能起到点儿保护作用。”
陈萍参加过武斗，性格又兼带进攻性，何需保护？但未回绝。

面对面

出东门，过牌坊，来到存车处。各自取出自行车，但都不骑，并排缓推着。出于自我保护，陈萍并未朝着自家方向，而是沿着颐和园东围墙向前徐行。
刘小京问：“你多大了？”
“十五岁。”
“我比大你两岁。但是，我……我还没有……”
陈萍明白，就是没有交过女朋友的意思。又何必解释呢？越是看不起自己，别人越会有同样感觉。魅力，是靠气质加实力来获得的。

随着时间推移，路上行人渐少。河堤边间隔的树影，也斜斜铺在路旁草地上渐次拉长。和风习习，虫语蝉鸣已消褪了燥热的喧闹，连西山彩云，也失去了诱目的斑斓。
这是陈萍头一回，感觉路越走越长。记得，先遇到的是一座大水闸。接着六郎庄？蓝靛厂？空军学院？都是自己以前未到过的陌生地带。
整个路程，陈萍头晕晕的，好奇、幸福，与恐惧同步，内心蹦撞着一种无所企及的凌乱。听说，这叫“压马路”，原来自己看不上的。现在，已身不由己。
别管，反正黄昏已落在了后边……

临近黄昏

回到家中，陈萍倚靠在床头，注目着窗外的漆黑，觉得这一天似乎在做梦。
刘小京，我曾在冰场拒绝了他。但不知怎的？却抑制不住地老想。而且无边际无任何希望地想着、想着，居然，他从天而降！这叫缘分吗？
另一个出乎预料的是，明明自己一贯抵触社会上的某些庸俗做法，但真正投入到里面，却突然发现，实际上这些庸俗挺生动挺正统的。
如果这算是爱情，可来的并不是时候，不近情理。因为我俩之间，应该归为陌路人，不同派别，不同家庭背景，不同观点。双方能够长久吗？能够彼此信任吗？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早先前，我崇拜的男性，是总理，或者鲁迅，这些，都归为既正统又显文气的性质。现如今，却要跟一个“飘派”的公子哥谈情说爱？是不是不懂风情的我，做出了一个荒唐的决定？最最关键的，双方派别观点完全对立。假设我俩好的消息，让朋友知道了，会不会认为是叛变了啊？
然而我，确确实实喜欢他呀！
越想越乱。
困了，可以睡觉了。

约会

下回约会，出于家离颐和园太近，怕被熟人撞见，陈萍便把地点定在了紫竹院公园。
由东门进入，纵深往西分为两个区域。前面的湖小，满是荷花；后面的湖大，可以划船。但整体园林缺乏古香古气的传统气息，有点现代平庸化。

那时节中学生若谈恋爱，归为不齿的流氓行为，让人发现，挨批搞臭甚至挨打全然不在话下。所以二人为确保私密，尽量往里走。最终，选在第二纵深鲜见人踪的南端湖边。
陈萍坐在绿色的长木条椅上，有点拘谨地俯身朝前凝视。发觉，远方的云不见了，蓝天不见了，满眼全是墨黑簇簇的杨树叶子，似乎其间所透出的星点空白，才是天空？
跟着，陈萍意识到了对方的挨近，很热，由侧臂热起，逐渐感染全身。她无法控制局面，只得闭上眼睛，体验着从未感触过的异性气味，浓浓的使人有点儿窒息。一丝迷惘窜出：未来，是不可想象的，真不知下面的进程将向何处发展。除去好奇所带来的些许神秘，余下全归被动。

约会，坐在公园的长椅上

还好，可能刘小京看出了自己的窘迫，遂提议：“咱们散步走走吧。”
陈萍懵懂地问：“去哪儿？”
“随便走，这样自由。”
陈萍对于恋爱太过陌生，只能机械尾随着。
能觉察出，刘小京是个好动、精力充沛的人，忽而山道，忽而小树林，言语不多，可也没冷过场。通过谈吐，了解到，他在“血统论”期间并未打过人，也不太关心政治。并且对知识分子出身，挺尊敬的，觉得社会地位很高。
陈萍认为，这几项还不错。
但对其下面所说：他打架挺厉害的，在“飘派”群体中颇有威信。陈萍不大相信。
他身材虽高，可小白脸，是否在吹牛？不由得联想起小表哥李云亭，两人有相似之处，都爱高谈阔论，都自信。也由此可以断定，身边的这位肯定通晓世故，擅长交际。他现在为什么兴奋？我不知道。而我的兴奋，不过验证了自己对男女交际的恐慌，从无经验……

突然，陈萍身子抖动了一下。因为当穿过一片山坡竹林时，刘小京竟把自己的手给攥住了。
抬眼发现，对方并未流露出任何激动的表情，言语照旧。可陈萍，却觉察到自己心跳开始加速。这见面才第二回，就拉手？也太出格太过分了吧。怎么办？手撤不撤出来？

试图了一下，还是被攥着，含股坚定的执著感。
于是想：如果自己硬性抽回，也不好。所以，就这么着吧。

而且，一个过于强势的女孩儿，肯定不招人喜欢。爱情，与普通朋友关系不同，得顺从，得相互忍让。那么往后，自己需得调整调整好胜的习性，温柔一点儿，多克制一点儿。

手牵手

终于，两人再度找个长条椅，坐下。
哪料刘小京一开口，竟问：“你觉得，咱俩以后，还会继续约会吗？”
陈萍从愣怔中清醒，自尊，使之本能做出反应：“嗯——不知道。凭感觉吧。”
刘小京爽朗地大笑：“我知道你喜欢我，离不开的。”
这笑声中气很足，对陈萍形成了一种压迫感。性子上来了，有点赌气地想：假设我强硬拒绝了他，不再交往下去，会轻松出许多、许多。
但马上另一个想法展现：可是我这么做了的话，永远坚守以往那种暗恋的状态，非常非常可能，会造成一生的后悔。原因很简单，因为我确实很喜欢他呀！所以，忍耐忍耐，接触下去看看吧。

以后，待了多长时间，都谈了些什么？陈萍全然忘记。只记得，那是一个初夏的傍晚，蛙鸣一停，爽风便把落日的余热悄悄吹去，连带着树叶哗啦啦作响。
还记得，分手之前，双双迎着星光轻轻唱起了歌。那是陈萍首次唱“黄色”歌曲，而且还是现学的：

深夜花园里
四处静悄悄
只有风儿在轻轻唱
月色多么好
心儿多爽朗
在这迷人的晚上……

夜晚静悄悄 作者程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