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私为公张伯驹

寒石

数九寒天洒暖阳，

丛碧寒舍自生香。

金丝套里金不换，

半个故宫千古芬。

人生具有一种怀旧的情怀，对过往的时光、经历、尤其是人文地理有一种深切的怀念与追忆。金丝套里的柳荫街以及大小翔凤即是我最怀旧的地方。

1956年我考入北京十三中，校址在李广桥西街十号，1965年改为柳荫街27号的涛贝勒府。从校门出来，沿柳荫街往北转向东，恭王府后墙，后海前沿的西煤厂胡同7号是我们的学生宿舍。

学生时代，好动好玩好探胜，假日从学生宿舍出来，向东入L字型窄窄的小翔凤胡同，经鉴园折北顺大翔凤，沿后海南沿，过银锭桥，入烟袋斜街达鼓楼，把口有家文具店，是学生们常去的地方。

另一条常走的胡同是，出宿舍向南，经小翔凤、大翔凤，转弯抹角入毡子胡同，出口是什刹海。过海沿北海夾道，进入景山公园内的少年宫参加活动。

或毫无目的溜河沿，串胡同，金丝套里探幽境。

走进胡同，每一步，如同走进历史。每一座院落，都透露出文化气息。不必说，王府寺庙林立，单讲名人故居，足以让人萧然起敬。柳荫街，被称为“将帅街”，开国将帅刘伯承、徐向前、聶荣臻、叶剑英、杨尚昆、张爱萍、杨成武、迟浩田等曾居住这里。

历史深处，鸿儒硕学，赵孟頫、郑和、李东阳、米万钟、纳兰性德、蒋廷锡、曹雪芹纷纷在此卜居。新中国成立后，郭沫若、梅兰芳、侯宝林、丁铃、萧军、翁偶虹、杨沫、张伯驹等一大批文化艺术界人士生话在金丝套一带的胡同里。

胡同游的骆驼祥子们，每到后海前沿的26号，便口若悬河地讲述房主人张伯驹化私为公捐赠国宝级字画的故事。也许有人第一次听到这则故事，也许人们第一次知道一代大儒万贯家财，竟住得如寒舍，于是，人们把仰慕的目光投射这平凡的古宅。

我们学生宿舍是一栋西式洋楼，住在楼里，夜幕降临，可听到海风吹浪的音乐旋律。音源所吸引，便下楼出门，身入大小翔风，顺海沿溜达。所遇人群中，可能就有张伯驹夫妇。

这方山水，可有历史故事啦，最早它是永定河故道，一代天骄，成吉思汗的后辈建设元大都，总设计师刘秉忠在海东岸划了一个点，确定了都城的中心。水利专家郭守敬引泉水、开通惠河，这里成为大运河的漕运终点码头。遥想当年，舳舮蔽水，舞榭酒肆，各国人等聚集于此，成为世界之都盛景。

海风吹拂，古声幽远。元大书画家赵孟頫声称：“更从何处访蓬壶”；明大学士李东阳声赞：“城中第一佳山水”；清大词家朱彝尊声道：“比似江南风景”。它似西湖春，若秦淮夏，像洞庭秋。俱往昔，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今朝出了个张伯驹，真可谓一尊大儒，一代天骄。

张伯驹何许神圣？民初四大公子之一，中国近代收藏、书画、诗词、京剧大家。其父是清末直隶总督兼任北洋大臣的张镇芳，是袁世凯的表侄子。家财万贯，收藏达1136亿。这样的富豪，怎么住这样简陋的民居呢？

其实他家原有一处豪宅，位于弓弦胡同1号，原是清末大太监李莲英的一处宅院，占地15亩，亭台楼阁，殿堂花园，十分气派。

1946年，听说古玩商马雯川要将隋朝展子虔的《游春图》贩卖到国外，他急了，决不能让国宝流失海外。他决意买下，可卖家要价太高，一时半会拿不出这么多钱。怎么办，只好变卖家产，最终以240两黄金高价买下。

《游春图》何其珍贵？它是我国迄今为止存世最古老的画卷，具有山水画开拓性意义。唐代曾一度传到日本，后被带回国。入宋，经宋徽宗签，后归贾似道。入元，元成宗之姊妹鲁国大长公主收藏，并命文人赋诗卷后。明初，归内府，后落严嵩、韩世能所有。入清，经民间归内府，末代皇帝溥仪被驱逐出宫时带往天津、长春，最终落东北、北京民间。收藏者马雯川，欲將国宝卖到外国，张伯驹不惜巨金购得，后捐赠国家，《游春图》又回到了故宫。

1956年夏，骄阳似火，一束炽热的光芒倾洒在后海南沿26号院。这座平凡的小院宛若一棵明珠，绽放出令世人叹为观的人世间最美的画卷。

故宫博物院意外收到张伯驹送来的一份神秘大礼，打开一看，惊艳四座，竟然是八件价值连城的国宝：

晋陆机的《平复帖》，隋展子虔的《游春图》，唐杜牧的《张好好诗》，唐李白的《上阳台帖》，宋范仲淹的《道服卷》，宋黄庭坚的《渚上座帖》，宋宋徽宗的《雪汇忙掉图》，元钱选的《山居图卷》。

鉴于张伯驹高尚的义举，国家文物局决定补偿他二十万，他断然拒绝，只收下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部部长沈雁冰签发的《褒奖状》。

此举之后，张伯驹又捐赠故宫118件文物，占据了故宫博物院书画文物的半壁江山。他还捐赠吉林博物馆30余幅书画藏品。

他把毕生收藏全部捐赠国家，却一件没留给自己的后人。启功先生评价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天下民间收藏第一人。”

对此，张伯驹的回答是：

我买它们不是卖钱，是怕它们流入外国。予所收蓄，不必终予身，为予有，但使永存吾土，世传有绪。”

我依靠在后海南沿的汉白玉栏板上，向张伯驹故居望去，朦胧中一座雕像浮现：

眼神明眸善睐，微皱眉头，略带笑意，神态散淡超逸，彰扬着独特的文人风骨。

这不是“雕刻之乡”曲阳年青雕塑家贾朋的作品吗？

在中国雕塑史上，传统雕塑大都是为宗敎、陵墓服务的。建国之初，适应时代需要，开创了为人民树碑立传。人民英雄纪念碑即是为国家独立而献身的先辈烈士刻碑造像，参与刻碑造像的正是曲阳石匠，他们成为共和国第一批人民雕刻家。艺术为人民，人民英雄理应成为有良知，有出息的雕塑家追求的崇高理想。

贾朋继承前辈们的光荣传统与使命，有感于张伯驹先生为国家文物珍品保护事业所作出的非凡贡献，良知所愿，出息所想，热情所驱，用其智慧和才华，雕就了这尊“百代高标，千秋丛碧”的张伯驹雕像。

选择张先生那个年龄段的神韵呢？而立岁月如歌，不惑通晓万物，天命豁达通透，耳顺心随境转。搜集张先生不同时期的历史照片，发现晚年心智成熟，神态平和，淡然处世，坐观云起，笑看花落，视勋名如槽粕，看势力如尘埃，坐标系千年。

雕像采用具像手法，唯有具像反映真，真则表现善，善则美韵生，真善美不就是艺术追求的最高境界吗？

2024.首届雕塑艺术大展上，120余件雕塑精品亮相，既有盛杨、曹春生当代雕塑领域的大家，也有如贾朋冉冉升起的新生代。真可谓是：

老杆扶持新竹耸，

前浪导引后浪涌。

雕刻之乡钟灵山，

白玉开花青史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