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遂昌的冬夜,寒意是清透的,像一匹水洗过的靛蓝绸子,从四面的山峦垂挂下来,包裹住这座小城。我下榻的旅舍临街,窗子朝东。洗漱罢,正欲掩帘,目光却被东北方向山脊上的一点光牢牢攫住——那不是星子,星子没有那般温润的琥珀色泽;也不是寻常楼阁的灯火,那光更凝聚,更沉默,带着一种向上的、近乎执拗的穿透力,从墨黑的山体剪影里浮凸出来,周遭晕开一圈毛茸茸的光霭,仿佛一颗被岁月摩挲得暖热的旧玉,镶嵌在冰冷的夜幕上。</p> <p class="ql-block"> 心念一动,再无迟疑。披衣出门,投入遂昌深浅不一的夜色里。</p> <p class="ql-block"> 穿过尚有零星行人的街道,北溪的水声便隐约可闻了。溪上桥的轮廓在远处街灯的映衬下,如一道瘦硬的城市骨脊。鼓山公园的入口就在桥头不远,没有巍峨的门楼,只有一条依着山势、在林木掩映中向上延伸的石阶小径,入口处左边有一块刻着“鼓山公园”字样的石头,在灯光的映射下,静静的守候在那里,像是沉静地等待着夜访者。</p> <p class="ql-block"> 这便是起点。石阶是新砌的,平整却毫不张扬,一级一级,被精心嵌入原有的山体肌理。两侧是些经年的乔木,以香樟、苦槠为多(夜里看不清楚),冬日里叶子仍有部分是郁郁的,将路灯的光滤成一片片碎金,洒在阶面上,也洒在我这个陌生旅人的肩头。空气里有松针清冽的苦香,混着泥土在夜间散发的、微甜的潮润气息,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却让人精神一振。愈往上,身后的市声车鸣便愈淡,终至不闻,取而代之的,是风过林梢的低语,以及自己脚步落在石上、平稳而孤独的节律。这攀登,因那山顶光明的指引,竟不觉得辛苦,反像一场虔诚的、朝圣般的静修。</p> <p class="ql-block"> 石阶路不算长,尽头处与一条更宽的盘山石板路相接。路从西北角蜿蜒上来,坡度果然显陡。我循路向左,转过几个弯,眼前豁然开朗——山体在这里让出一片开阔的台地,而那座牵引我而来的光之塔,终于卸下了全部的屏障,完整地、巍峨地矗立在眼前。</p> <p class="ql-block"> 它静立在那里,却有一种攫住全部视野的力量。七重塔身,自下而上,渐次收分,轮廓秀挺而庄严。通体笼罩在那奇异的琥珀色灯光里,光似从塔身内部微微透出,均匀地漫过每一块仿古青砖,每一道严谨的仿宋式斗拱,每一角飞扬的檐脊。檐角下悬着的铜铎,在偶尔掠过的山风里寂然不动,仿佛沉眠于光中的鸟雀。塔是八角形的,这规整的几何形态,在夜色与柔光的调和下,褪去了所有的生硬,只余下浑圆、饱满、静定的气度。它不像现代建筑那样急切地言说,只是沉默地亮着,以光为语言,与头顶的星空、脚下的群山、以及我这般偶然的观者,进行着一场亘古的对话。</p> <p class="ql-block"> 我走近些,仰头细看。塔基是宽阔的花岗岩须弥座,线条简练有力。塔门紧闭,门楣上悬一匾,借着光,隐约辨出“双峰塔”三个朴厚的大字。这便是它今世的名号了。然而我知道,它的魂魄,远比这个名字古老。</p> <p class="ql-block"> 关于这座塔的前世,明万历《遂昌县志》卷二《山川》中载:“鼓山,县东三里,形如覆鼓……其巅有浮图,宋绍熙间建。” 寥寥数字,却如一把钥匙,开启了一道时光的窄门。绍熙,是南宋光宗赵惇的年号。绍熙壬子,即公元1192年。那是一个偏安江南、却文风鼎盛的时代。主持建塔的,是当时的县尉叶来宾与知县朱元成。塔初名“文风塔”,其意不言自明——在古人“天人感应”、“形胜育才”的观念里,于县城东南的形胜之地,立起一座挺拔的砖塔,恰似竖起一支巨笔,以苍穹为纸,便能“振兴文运”,“引霄汉之灵淑,钟于人物”。这便是最朴素也最宏大的风水实践。</p> <p class="ql-block"> 而“双峰”之谓,更有深意。清康熙《遂昌县志》说得更具体:“鼓山在县东三里……尖山在县西五里,秀拔如文笔,与鼓山对峙,故名双峰。”原来,古人建塔选址,极讲究“对景”与“呼应”。鼓山巍巍,其形如鼓,主浑厚稳固;西面尖山(亦名天马山,雅称文笔峰)尖耸秀拔,宛如一支向天挥毫的巨笔。塔立鼓山之巅,正与文笔峰遥遥相对,一塔一峰,一人文一自然,构成了“文笔蘸霄”的绝妙意象,完成了从具体建筑到天地格局的精神升华。这便是古典建筑与风水堪舆学说浑然天成的杰作:建筑不只是砖石的堆砌,更是嵌入自然脉络、沟通天地气息的节点。</p> <p class="ql-block"> 那座宋塔是何模样?方志未详述其结构尺寸,但从同时期江南砖塔(如杭州六和塔初建形制)可推知,很可能亦为楼阁式砖木混合结构,塔身中空,内设木梯可供登临,外壁或有仿木构的砖雕柱枋、壶门佛龛。它或许曾有六面或八面的身姿,翼角悬铃,风来清响彻于山谷。它见证了南宋的余晖、元代的更迭、明代的繁华。汤显祖于明万历二十一年至二十六年(1593-1598)任遂昌知县,其时此塔应巍然尚存。这位写就“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伟大戏剧家,在遂昌施仁政、兴教化、纵囚观灯,留下“仙县”美名。他是否曾在公务之暇,踏着与我相似的夜色或晨光,登临鼓山,凭塔远眺,看脚下“山也清,水也清,人在山阴道上行”的遂昌山水?史无明载,但我们情愿相信,这钟灵毓秀的山水与古塔,曾以它们的沉静与超拔,滋养过这位旷世才子的灵思。《牡丹亭》里那穿越生死的至情,或许也有一缕,曾缭绕于这鼓山的松涛与塔铃之间。</p> <p class="ql-block"> 然而,砖木之躯,难敌风雨岁月。乾隆《遂昌县志》载,此塔于“国朝乾隆年间倾圮”。具体的年份与情状已湮灭无闻,只知那一次倒塌后,它便化作了鼓山顶上一堆沉默的残砖断瓦与一个深植于地方记忆中的符号。道光年间曾有过一次重修的努力,但或许因财力、工艺或战乱,重修之塔也未能长久屹立,最终再次坍塌,直至痕迹漫漶。老塔的砖石,渐渐被乡人取用,散入寻常百姓家的墙基、猪圈,塔的实体消散于泥土,唯有“双峰塔”这个名字与那份关乎文运的集体期盼,在方志的字里行间、在老人们的口耳相传中,顽强地存续着。</p> <p class="ql-block"> 思绪如烟,在塔周弥漫。眼前的新塔,便是在这样的历史回响中,于2017年奠基,历时三载,至2020年12月25日重光。它并非简单地在原址废墟上复建。经过严谨的考古勘探与地形测绘,新塔址向西北方向移动了约五十米。这一移动,非但不是对历史的背离,恰是基于对历史的深刻尊重与当代建筑学的审慎考量:新址地基更为稳固开阔,能承载更大的塔体与更复杂的基础结构;同时,新址与西面文笔峰的对景关系更为舒展完美,让“双峰对峙”的古意得到了空间上的优化与凸显。这便是一种发展的、活态的保护观——传承其神髓,而非拘泥于每一寸故土。</p> <p class="ql-block"> 新建的双峰塔,严格遵循宋代楼阁式砖塔的形制。塔高47.95米,取古人“九五”之尊的吉祥寓意,亦契合现代建筑模数。塔身为八角七层,采用钢筋混凝土核心筒为主体结构,确保了抗震与耐久;外皮则全以特制的仿古青砖砌筑,砖缝以传统白灰勾抹,质感朴拙温润。每一层的平座、栏杆、檐下斗拱,皆严格参照宋《营造法式》与现存宋塔实例进行设计,飞檐起翘舒缓流畅,弧度经过精密计算,在视觉上极具宋式的典雅与飘逸。塔内设有旋转楼梯,可直达顶层。这是一次用当代最优材料与工艺完成的、向古典建筑美学的深情致敬。</p> <p class="ql-block"> 我绕塔基缓缓行走。新塔的光芒是通透而温暖的,它不仅照亮自身,也慷慨地映亮了一小片山林。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东南方向,那片被夜色和树影笼罩的、略显低洼的坡地。那里,便是老塔的遗址所在。根据文物部门的保护方案,遗址并未被扰动覆盖,而是被小心翼翼地清理出来,基础轮廓得以呈现,并加盖了透明的玻璃保护罩,让来访者能直观感受历史的“原真性”。此刻,在夜色的掩映下,我看不清那玻璃罩的反光,却能强烈地感知到那片黑暗中的“存在”。新塔璀璨如生,遗址沉静如墓;光明的“在场”与幽暗的“原址”,在此刻构成了时空的纵深。这新建,不是遗忘的开始,而是记忆的强化与升华。</p> <p class="ql-block"> “叮——”</p> <p class="ql-block"> 一声清越的、带着金属颤音的轻响,忽然划破夜的凝寂。是塔檐下的风铎。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山风渐起,掠过层层檐角,百余枚铜铎次第应和,奏出一曲清冷而空灵的冬夜乐章。这声音,与我方才在历史遐想中“听”到的铃声,跨越了材料、工艺与时代,却在精神上完全同频。风声,铎声,是古塔与天地永恒的交谈。此刻,新塔以它的方式,接续了这场交谈。</p> <p class="ql-block"> 风催人醒,也引人登高。我推开塔门(管理方为方便市民观览,夜间底层常开),内里灯光柔和。楼梯果然陡窄,仅容一人通行,盘旋而上,每一步都需专注。这攀登的体验,或许与古人无二。及至第七层,推开通往外廊的木门,浩荡的、毫无遮挡的冬夜山风扑面而来,瞬间卷走了塔内的暖意与登攀的微汗,带来一种凛冽的清醒。</p> <p class="ql-block"> 凭栏四望,心神为之一夺。整个遂昌县城,宛如一方巨大的、闪烁着无数微光的棋盘,安然铺陈在群山环抱的盆地里。北溪与南溪,如两条深色的缎带,缀着珍珠般的桥灯,在城中蜿蜒交汇。近处,叶坦路一带车灯流光,勾勒出现代都市的脉动;远处,老街区的屋顶鳞次栉比,在暖黄的轮廓灯下显得温厚安详。我的目光向西极力远眺,努力在沉沉的夜幕中寻找——啊,在那里!越过层层叠叠的城市光晕,在更远、更朦胧的天际线下,一个比夜色更为深浓的、三角形的秀拔剪影,静静地矗立着。尖山,文笔峰!此刻,我立于新塔之巅,与西面的自然之峰遥遥相对。古人“双峰”的构想,在此刻,由我这个后来者,完全地、真切地体验到了。这不仅是地理景观的对应,更是精神图景的圆满:人文的建筑与自然的造物,穿越时空,在此刻对视,共同镇守着这一方水土的文脉与气韵。</p> <p class="ql-block"> 汤显祖当年所见,是炊烟袅袅的田园城郭;而我今日所睹,是灯火辉煌的现代县城。景致已殊,但山水格局未变,那份对家园的眷恋与对文华昌盛的祈愿,想必古今一同。塔,如同一个永恒的坐标点,将不同时代的人们,与这片土地深深地联结在一起。</p> <p class="ql-block"> 下塔,下山。脚步比来时更稳,心中充溢着一种豁然的开朗与沉静的满足。那琥珀色的塔光,在身后渐渐远去,却仿佛在我心里点燃了一盏更明亮的灯。</p> <p class="ql-block"> 此行之前,我或以为“古塔重建”不过是一场仿古的景观营造。此刻方知,双峰塔的重生,是一次极为严肃和深刻的文化实践。它严格考据历史,尊重文献与传说,对建筑形制、风水意象力求还原;它审慎处理新址与旧址的关系,以“并置”而非“覆盖”的方式,让历史可触可感;它用当代最精良的技艺,复活古典建筑的精神,使其不仅能被仰望,更能被登临、被体验。它告诉我们,真正的传承,不是造一个抽离的“古董”,而是让历史精神活在当代的语境与功能中,继续参与一个地方集体的精神生活。</p> <p class="ql-block"> 回到宾馆,再次推窗。东北方向,那琥珀色的光点依然静亮着,在冬夜的寒空中,显得愈发温润而坚定。我知道,那光里,叠印着1192年的夯声、明清的残影、汤显祖或许曾驻足的足迹、以及2020年重光时的喜悦。它是一枚时间的琥珀,封存着漫长的过往;也是一座灯塔,照亮着文化的来路与去途。</p> <p class="ql-block"> 遂昌的冬夜,因这山,因这塔,而有了温度与深度。鼓山不语,双峰巍然,而那光,已照进一个过客的心里,成为他行囊中,一份沉甸甸的、关于“何以为继”的明亮答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