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家乡位于玉琊溪河西畔,隶属横街镇,与文成街道仑溪村隔河相望。玉琊溪是信江上游支流,发源于江西省三清山南麓八磜村,由玉琊峰北、葫芦坑、分水关三源汇流形成玉溪支流。玉溪由北至南流经柴门、枫林至港口淤汇入南奥水库,后经峡口、横街、文成等地汇入冰溪,最终流入信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因这般依河而居的地理条件,沿岸的村庄几乎村村都有龙舟。每年端午节期间,也就是农历五月初五和五月十三,各村各组都会自发组织龙舟赛。赛事由各自”龙舟头手”牵头筹划,这一角色很关键,是龙舟赛的核心人物,差不多就是如今所说的龙舟赛协会会长吧。</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端午前几日,村里的“打江山”就热热闹闹地开场了。"龙舟头手"便开始张罗:两人抬着威风凛凛的龙头走在前面,两人抬着锣鼓紧随其后,鼓点咚咚,把端午的喜庆早早敲进了家家户户的门里;再挑几人能写字的则负责募集赛事所需的物资与经费。搁在小时候,乡亲们多是送些米面粮油之类的实物,随心而为;如今日子宽裕了,便换成了实打实的真金白银,多少全凭心意。“打江山” 有两个讲究:一是借着这股热闹劲儿提醒大伙,端午的龙舟赛如期举行,各家各户好提前准备;二是为赛事和赛后村里的聚餐筹些款项。那时候,我们这帮半大的孩子,最爱追着父辈们的脚步,跟着这支队伍挨家挨户地跑。锣鼓声里混着我们的笑闹声,那份开心与欢喜,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格外鲜活。</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端午当天,村里人早早吃过午饭,便不约而同地涌向河边的龙舟屋,合力将沉睡了一年的龙舟抬入水中。我们这群孩子,就像甩不掉的小尾巴,一路追着、闹着跟在后面,眼睛里满是雀跃的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龙舟下河时也有仪式,都会鸣鞭炮,一方面为的是祈祷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另一方面是保佑龙舟竞渡时平安顺利。满<span style="font-size:18px;">舱</span>后,鼓手便开始边擂响鼓点,边扯开嗓子高声领唱起来"新打…个龙船呦,十八…个舱唠哦…",划手们紧跟着齐声应和,粗犷嘹亮的吆喝声顺着水波传出去老远。这既是为了引得岸边观众驻足瞩目;也是独属于龙舟的助威号子,瞬间就把赛场的热闹气氛点燃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河岸两边也很热闹,人山人海,挤挤挨挨的都是邻村近镇赶来的乡亲。握着爸妈给的几毛零花钱,径直走到装棒冰的小木箱前。那时款式不多,高档点的就是"冰珠"和"绿豆"棒冰,所谓"冰珠"指的是,白糖棒冰里面嵌着一颗圆滚滚的红枣,甜丝丝的;另一种是绿豆棒冰,不像现在这样满是豆子,那会儿只有棒冰顶端的一小截能瞧见绿豆影子,可我们照样吃得眉开眼笑,津津有味。如果零花钱充足的话,就会买一瓶心心念念的汽水。</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来参赛的,都是附近沿河的村子,最多的时候能凑齐十来支队伍,各村各组龙舟在水面一字排开,场面格外壮观。这比赛没有什么成文的规矩,也从没有赛前演练,只要船上坐满了人,两船的人隔着水面吆喝一声,比赛就算正式开始了。鼓声擂得震天响,划手们喊着 “吧嗨……吧嗨……” 的号子,手里的船桨跟着鼓点起落,溅起一片片雪白的水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掌舵的艄公,向来是村里经验老道的老手,翻来覆去也总是那几位。比赛到了紧要关头,艄公会在船尾跟着鼓点一跳一跃,船头便也跟着一起一伏 —— 想来这一颠一簸,是为了减少船头与水面的摩擦,让船跑得更快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时候的端午,根本没有法定假期,我们这群孩子却个个心野得很,干脆逃课跑到河边看赛龙舟。遇上大人们把船停在岸边歇脚,几个伙伴便趁机爬上去,学着大人的样子划上一圈。要是碰上性子好的艄公,他还会笑着把船舵转向河中央,由着我们这些毛孩子过一把划船的瘾。毕竟是在河边长大的孩子,不管是父辈们,还是我们这一辈,个个都尚熟水性,因此也和玉琊溪的水,早就有了说不清的亲近。端午这天的意犹未尽,总要留到农历五月十三 —— 那一天,河面会再次响起鼓点与号子,热闹依旧。</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龙舟赛落幕,各村各组的队伍带着疲惫与未尽的兴致,合力将龙舟划回岸边,安置进龙舟屋里,静待下一次的水上逐浪。到了晚上,最热闹的"龙舟饭"便开席了。家家户户都会赶来赴宴,人多的时候能摆上几十桌,炊烟混着饭菜香飘满了村子,场面丝毫不输白日里的竞渡。席间不分亲疏远近,随便找张桌子坐下,就能和邻里乡亲推杯换盏,喝上好几杯酒。那时总有那么几位叔伯喝得大醉,脚步踉跄地往家走,回去免不了要被自家婆娘劈头盖脸数落一顿,那副窘态,到现在想起来都忍不住发笑。</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晃这么多年过去,父辈们都已上了年纪,握桨的手也没了当年的力气,这龙舟的接力棒,不知不觉就传到了我们手里,当我们握起桨时,才懂当年父辈擂鼓挥桨时的热血,更是藏着一代代人的念想。如今再看河面,那些挥桨竞渡的身影,不就是当年追着 “打江山” 队伍跑、趁大人歇脚偷偷爬上船的那群少年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随着社会的发展,现在政府对安全保障的重视程度也逐渐增加。端午节那天,主要交通路口实行交通管制,河道两岸有派出所民警与村镇干部值守巡逻,河面之上,蓝天救援队的汽艇来回穿梭待命,还专门设置了医疗保障点,就连登船都必须穿戴救生衣。也正因这般周全严密的防护措施,我们的后辈,再也不会像我们儿时那样,偷偷爬上船、肆意嬉闹了。而二十年后,他们也终将从我们手中接过龙舟的接力棒,把这份关于端午的记忆,续写下去。</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再回玉琊溪畔,龙舟屋的木门依旧吱呀作响,河面上的鼓点声好像还在耳边回荡。那些跟着 “打江山” 队伍跑的日子,那些偷爬龙舟的午后,那些"龙舟饭"桌上的笑闹与酒香,都随着玉琊溪的流水,缓缓淌进了岁月的深处。五月初五的风,五月十三的浪,还是当年的模样,而我们也成了孩子们眼里追着龙舟跑的 “大人”。原来,有些热闹从不会消散,它只是换了一群人,在玉琊溪的水波里,年复一年地,唱着属于端午的歌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