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p><p class="ql-block"> 文/陈金瀚(翰林学士)</p><p class="ql-block">题记:</p><p class="ql-block"> 这几天的夜晚,我睡得很沉,但是梦里总是浮现着宋慧勤同学的身影,黑眼睛,马尾辫,红巾绳系的蝴蝶结,笑起来真好看。今偶有所感,写了这篇文章,以飨读者。</p><p class="ql-block"> 这几日夜里,我总做着同一个梦。梦里是一片沉沉的、望不见头尾的水,灰蒙蒙的,不似江河,也不像海。我孤零零地驾着一叶小舟,没有桨,也没有帆,就那样在水中央打着转。水是凝滞的,又仿佛在极缓慢、极固执地向后流去,推着我,要让我退回到那更深的、雾气浓得化不开的来处。每每从这无力的眩晕中惊醒,手心总攥着一把冰凉的、虚构的汗。这梦的底色,与我十四、五岁那年的心境,竟如此相似。</p><p class="ql-block"> 曾记得那年我读初三,各种的试卷像秋日里总也扫不尽的落叶,一层层覆盖下来,几乎要让人窒息。成绩单上的名次,似一块生了根、不断下坠的顽石,拖着我向水底沉去。周遭是喧哗的,同学的私语,老师的讲课,窗外市井的车马声,汇成一片模糊的轰鸣,而我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障碍,只感到一种失聪般的寂静与无助。直到那个寻常的傍晚,走廊里人影稀疏,夕阳的光斜斜地切进来,将灰尘照得颗颗分明。有一天,同桌宋慧勤同学叫住我,她没有多言,只是直视着我,那眼神里没有常见的焦灼或责备,而是一种深渊般的平静。她轻轻地说:“记住,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p><p class="ql-block"> 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振聋发聩,就像一枚楔子,猛然钉进了我当时浑噩的脑海里。“逆水行舟”——这四个字,刹那间为我那团乱麻般的困境,勾勒出了一幅无比清晰、又无比严酷的图景。我原以为自己只是停在某处,却不知身下的水从未停止倒流;我原以为的挣扎无果,实则是退却的速度抵消了那点微弱的努力。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奇异的清醒:既是逆水,便不能再有一刻的随波逐流了。</p><p class="ql-block"> 于是,这叶梦里的方舟,在现实中,被我笨拙而固执地装上了“桨”。这桨,便是“问题的解答”。我平生第一次,开始追着每一位任课老师提问。不是圆图地点头,而是真的将那些淤塞的思路、错误的关节,一一指出来问。起初是怯的,声音也低,问题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才吐出。但老师们眼里的讶异很快变成了鼓励的笑意。物理老师为我重画一遍受力分析图,笔尖笃笃地敲着那个我总忽略的摩擦角;英语老师不厌其烦地拆解长句的骨架,像一位耐心的医生剖开复杂的脉络。问,像一把凿子,试图在顽固的冰层上开出一个透气的孔洞。</p><p class="ql-block"> 这九本错题集,我用最厚的笔记本,封皮上郑重地写下“语”、“数”、“外”、“理”、“化”、“生”、“史”、“地”、“政”代表着九门功课。一本本整齐地放在我的课桌上,像开启航行的日志。我不再逃避那些刺目的红叉,反而像收集标本一般,将错题工整地誊抄下来。然后,是更艰难的步骤:在题目下方,逼着自己写下“病因”。不是简单的“粗心”或“不会”,而是更深一层:“公式运用时未注意矢量方向”、“将历史事件的经济背景与政治背景混淆”、“文言虚词‘以’的介词用法理解片面”……这过程近乎一种自我解剖,将思维里懒惰、含糊、想当然的腐肉剔除。</p><p class="ql-block"> 接着,寻找题目正确的解答。最后,也是灵魂所在,是“举一隅而以三隅反”。我会在页面空白处,自己仿造或引申出类似的题目,试着解答。比如,一道求物体加速度的题弄明白了,我便问自己:若斜面光滑或是粗糙呢?若小车拉力方向改变呢?若两个物体叠放呢?政史地也是如此,一个事件的影响,我会试着从经济、政治、文化等多个维度去推演。这小小的方寸之间,成了我演练思维的沙盘。夜复一夜,台灯的光晕笼罩着我和这些本子,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是那时我能奏出的、唯一的进行曲。我在逆流中,为自己测绘一张张精细的航道图。</p><p class="ql-block"> 学习成绩的进步,起初是迟缓的,就像冬天的竹笋,需要等待春天的破土而出,节节生长。但那股迟滞的、拖拽的力量,似乎真的被抵住了。一段时间以后,学习成绩进步的曲线,终于变得陡峭起来,有了些“破浪”的意味。班主任陈老师在班会上念出我飞跃的名次时,我并无狂喜,只是心怀感恩地望着同桌宋慧勤,她的脸刹那间泛起来红晕。那叶小舟,终于不再后退,它咬住了水流,开始一寸、一寸地,向前挪动了。他们说这是“逆袭”,于我,却只是终于领会了“不退”二字那沉甸甸的分量,并为此付出了对等的、笨拙的努力。</p><p class="ql-block"> 多年以后,我坐在书房,窗外是城市的灯河,无声流淌。再没有成摞的试卷,也再无需为一分之差辗转反侧。人生的天空仿佛陡然开阔,风平浪静。可我知道,那“逆水”从未消失。它换了形态,或许是职业中悄然而至的懈怠,是情感里习以为常的麻木,是思想上不肯再汲新的傲慢。它不再有分数与排名这般清晰的刻度,而变化成骨子里克服困难的血液。</p><p class="ql-block"> 我偶尔还会翻开那九本边缘已微微卷起的错题集。纸页泛黄,字迹稚嫩,那些曾让我绞尽脑汁的题目,如今看来简单得有些可爱。但我抚摸它们,像抚摸船身上旧的疤痕。那里尘封的,不单是知识,更是一种姿态,一种在溯流而上的年月里,用全部的专注与努力,克难攻坚的经历。</p><p class="ql-block"> “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梦里的孤舟与迷雾,大约是此生永恒的隐喻。所幸,少年时那句“不进则退”的箴言,早已化为筋骨里的记忆。它告诫我,真正的平静,从来不是随波逐流的漂荡,而是认清逆水之艰险后,依然选择握紧双桨,奋力向前的那一霎——哪怕只能前进一寸,也决不允许自己,退后半分。</p><p class="ql-block">(2026年元月15日,作于株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