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杉树林》｜随笔

田野（请勿送花）

公园里那片小杉树林，是我藏在市井里的一方秘境。一到杉树叶满地时，我便会踩着被落叶铺就的软毯，漫步其中，沉浸在这小风景、小树林里。总感觉诗与远方近在咫尺，就在自己的心里，无需刻意寻找，你说呢？

杉树林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踩着落叶，沙沙的，像冬天在说悄悄话。光线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影子，风一动，影子也跟着轻轻摇晃。

我放慢了步子。

这些年习惯了急匆匆地赶路，却很少有机会这样慢慢地走。

一片羽叶飘下来，在空中转了几个圈，才不情愿地落到地上。拾起来一看，叶脉清晰得像油画里的一叶小帆。

叶子泛着红的边缘已经枯了，可还有不少被阳光沐浴的羽叶还沉浸在秋色里，像是不愿意踏入寒冷的冬天，不愿意退去美丽的羽翼，舍不得告别秋天的绚烂……

阳光下的杉树，金红似焰，燃遍天地。抬头仰望，红杉高不可攀，林下羽叶铺成红色的绒毯上，像揉碎了一整个天空的金子。我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金子变色，结果它还是化作了我的影子……



林子边有一片湖水，几个孩子在玩耍。他们的打闹声、戏笑声在杉树林中回荡，回响着自由自在的气息。此情此景，我竟恍惚了，难道我又回到60年前了吗？红杉与湖水相映，火焰与柔情交织，这不正是儿时课余时光的模样吗？

林子深处更幽静。乌桕、银杏、香樟、白榆，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树，都站成了自己的姿态，有的挺拔，有的歪斜，却都透着自己的个性。我站在树下，张开双臂绕着树干转了几圈，满心都是畅快。我抬头仰望蓝蓝的天空，殷红的杉叶像小风车似的，跟着风悠悠转了起来。蓝天、红叶、金干交汇成一幅《林间风车》的油画。画中的我伸开双臂，仰着头，笑得格外灿烂……

杉树皮粗糙的纹路里，藏着时间的秘密——也许去年有只鸟在这里筑巢，也许前年有只松鼠在这里储藏过冬的粮食。而年复一年，总有人来照料它们，如同照料一段无声的时光。树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一站就是几十年，甚至百年。

忽然听见鸟叫声，清亮亮的，从很高的地方传来。抬头寻找，只看见晃动的枝叶，不见鸟的身影，倒是惹得杉树叶纷纷扬扬飘落，行人的发梢上、肩头沾上了红色的羽叶，像不像传递 信息的“鸡毛信”？人走到哪，羽影与光斑就跟到哪， 像一串串瞬息万变的时光密码。



也许是四季更迭的讯息呢？这声音让林子更静了，静得能听见阳光洒下来的声音。是的，阳光是有声音的，那种暖洋洋的、细细碎碎的声音，落在肩上，轻轻的，像儿时母亲拍我入睡时唱的摇篮曲。

路渐渐宽了些，前面透出亮光。快到了，竟有些不舍。

忽然看见对岸的红枫树，孑然立着，带几分清寂，那树下的情侣呢？零星的树叶颤动着诉说，往年的风花雪月，帅哥美女的情缘……

而那风姿卓绝的老树，下面的长椅显得有些孤独，那白发老夫妻掰着红薯，你一半，我一半的相依而坐的画面，在我的眼前时隐时现……

曾经这长椅上的年轻情侣，在iPad的键盘上敲代码，仿如与世隔绝的模样，勾起我当年用Z80汇编语言写程序的往事……

这片小树林不是什么名胜，在地图上都未必能找到名字，可就是这样的寻常处，藏着最真实的安宁和美好。

我依依不舍，站在林子里，抬头仰望，看阳光慢慢移动，看流云在树梢游走。风来，携着叶香；风去，带着心安。原来，生活的美好从不在远方，就藏在这林间的一风一叶，一朝一夕里。

我们总向往远方的风景，却常常忽略了身边的美好——脚下这片松软的土地，头顶这片斑驳的天空，还有这份难得的、和自己相处的时光。

走出杉树林时，身上沾了些许羽叶香。我回过头，林子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位沉默的老友，等着下一次的拜访。太阳已经西斜，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了许多。



这片小树林不大，却装得下整个冬天的温柔，装得下一个过路人终于放慢的脚步与悠然的心境……

原来，唯有内心的山河辽阔，方能于方寸林间见天地，于寻常岁月里得自在和心中的诗与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