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温州南戏之首《荆钗记》(音频版)</p> <p class="ql-block"> 温州南戏之首《荆钗记》</p><p class="ql-block"> 章育生</p><p class="ql-block"> 八百里瓯江缠缠绵绵地向东流着,到了入海口,便轻轻揽出一片温润之地——人们唤它温州。这里商船往来,市声昼夜不歇,而江心屿的双塔总是静静地立着,看潮涨潮落,也看一枚荆木的钗子,如何涉过八百年的光阴,在今夜的灯火里,依旧温润地亮着。</p><p class="ql-block"> 北宋的尾声里,温州的码头泊满了南来北往的舟楫。市井的烟火气中,一种新的音声渐渐清越起来——那是最初的南戏,在里巷歌谣的土里生了根,又蔓生出枝枝叶叶。永嘉学派“事功”的务实之风,吹拂着这方水土,也让戏文里多了些人情的温度与日用的生动。于是,《荆钗记》便从那“四大南戏”中婷婷地走出来,成了那个领首的。</p><p class="ql-block"> 故事说来也寻常:一个叫王十朋的贫寒书生,以一枝荆钗为聘,娶了贤淑的钱玉莲。这王十朋并非虚构,历史上真有其人。他字龟龄,号梅溪,南宋乐清人,绍兴二十七年状元及第,官至龙图阁学士。为官刚直清廉,力主抗金;为文光明洞达,朱熹曾深为赞叹。戏中那位至诚至信的儒生,正脱胎于这样一位磊落的君子。后来他中了状元,却不肯弃了旧盟;她在家乡被逼改嫁,接到一封假造的休书,便转身投了江。幸而得救,生死茫茫五载,全凭着那枚小小的荆钗,两人竟在元宵如昼的灯火里,重新寻见了彼此。</p><p class="ql-block"> 荆木本轻,情义却重。它称量的不是金银,是人心深处“信”字的分量。</p><p class="ql-block"> 时光潺潺,流到一九九七年的温州。这出老戏,忽然被一盏现代的灯光照亮。越剧版的《荆钗记》,不再是一场漫长的叙事,而被裁成了两小时的诗篇。编剧张思聪利落地舍去了旁枝,只留下“投江”、“见娘”、“荐亡”、“钗圆”这几折最牵动人肠的戏。导演杨小青的巧思,更让舞台成了一幅流动的写意画——传统的“一桌二椅”间,隐隐透出温州老街与江心寺的轮廓。最是那“钗圆”一幕:本该在屏风后相认的夫妻,被安置在瓯江畔的望江亭。但见万千盏荷花灯,从夜色深处悠悠漂来,霎时间光影流动,黑暗尽褪,团圆的不止是人,更是漫漫长夜后,那不可遏止的亮光与希望。</p><p class="ql-block"> 这出戏从此便活了下来。二十余年,近一千三百场的演出,从故乡的剧场,一路唱到上海的宛平剧院,再登临国家大典的殿堂。它成了温州市越剧院心口的一团暖意,演不倦,也看不厌。</p><p class="ql-block"> 而戏,终究是要人来演的。王十朋的主角,落在了黄燕舞的身上。这位徐派的传人,将书生那份至诚与执拗,唱得高亢入云,又深情似水。鲜为人知的是,这副好嗓子并非天成,是她凭着近乎执拗的劲头,一点点寻来的。她的老师,当年也是对着录音机“偷”学艺的人。师徒两代的诚心,竟在多年后打动了年逾九旬的宗师徐玉兰,破例将她们收作关门弟子。老人叮嘱:“别学我的形,要追那股韵。”这话,她记到了骨子里。</p><p class="ql-block"> 你看《见娘》那一折,听闻妻子投江的“噩耗”,她从震惊,到质疑,再到魂魄俱碎的悲恸,一层层剥开给观众看。一声“母亲——啊——”,哭腔里仿佛有波涛万丈,却又在曲韵的河道里千回百转。二十多句的唱,她铺排出“悲、思、悔、痛”的纹路,最后一切灼热的情感,都冷凝成一句决绝的叹息。</p><p class="ql-block"> 钱玉莲则活在邵梦岚的眉眼身段里。她的柔,是水样的柔;她的刚,却是投江时那纵身一跃的静默的刚。没有呼天抢地,只以几记清淡的眼神,几抛素白的水袖,便将一个女子以性命守护尊严的烈性,刻画得惊心动魄。</p><p class="ql-block"> 两人在台上,便如山依着水,水映着山。送别时的叮咛,重逢时的恍然,都在一唱一和间流转。八百年前的旧事,因此有了体温与呼吸。</p><p class="ql-block"> 这盏灯,如今也照进了更年轻的角落。在温州九山的古书会旧址,诞生了一处“南戏艺术空间”。那里,戏台与观众席的边界消融了,演员从你身旁走过,唱腔在耳畔响起,甚至一伸手,就能触到故事里的“喜糖”。多媒体织就梦幻的景,快节奏贴合着当下的心跳,古老的南戏,便在青春的凝视里,获得了又一种生动的样貌。</p><p class="ql-block"> 《荆钗记》自己也行得更远了。癸卯年的夏夜,上海的剧院里座无虚席。温州的乡音、孩童好奇的眼睛、老戏迷会心的微笑,都融在同一个光影流淌的空间里。当终场时满台莲灯升起,一位观众轻声叹道:“像一场不愿醒的梦。”次年,它便带着这梦,登上了国家大剧院的舞台,让源自瓯江的一缕微光,汇入了中华戏曲的璀璨星河。</p><p class="ql-block"> 一枚荆木的钗子,为何能亮过八百年?</p><p class="ql-block"> 或许因为它守候的,从来不只是爱情的忠贞。那更是对一诺的信仰,是在富贵与威逼面前,一个人所能持守的、最朴素也最高贵的姿态。</p><p class="ql-block"> 幕起时,似有江潮声隐隐传来,江心的孤屿上,亮起一星灯火。王十朋与钱玉莲就从那光中走来,布衣荆钗,眉眼清澈。我们看见的,何止是一段传奇?那是一条名叫“温州”的文脉,在岁月里静静地流淌,奔涌,不息不灭。</p><p class="ql-block"> 戏总会落幕,而那盏从春水畔点燃的灯,却长明不熄。它照过宋时的月,温过今人的眼,也必将照亮无数个尚且未来的夜晚。</p><p class="ql-block"> 光在,戏便永在。</p><p class="ql-block"> 2026年1月12日于杭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