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午后的阳光是金黄色的香蜜,缓缓地流淌。我和几位同事一起在单位附近散步,影子被拉得细长,像时钟的指针斜斜地指向记忆的刻度。</p> <p class="ql-block">一路上,大伙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一位同事不知从哪里捡来一根长长的树枝,枯褐色,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净纹理。她随手挥动着,时而指点远处的楼宇,时而在空中划出无意义的弧线。那树枝划过空气的声响很轻很轻,却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打开了心里某扇久未触碰的门。</p> <p class="ql-block">我的童年,在这根树枝摇晃中渐渐清晰起来。</p> <p class="ql-block">小时候放学早,学校附近的山坡是我们的王国。随便折一根树枝,就是权杖、宝剑,或者齐天大圣的金箍棒。跑起来,风在耳边呼呼地响,树枝扫过灌木丛,惊起蜷缩的枯叶簌簌地落在肩上,好像是山颁发给我们的勋章。我们蹲在土堆旁,拿树枝扒拉蚂蚁洞,看黑色的小军团慌慌张张地搬家。那只领头的蚂蚁举着一粒白色的卵,走得踉踉跄跄。我们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场庄严的迁徙。树枝的尖端戳进松软的泥土,一笔一画都是没心没肺的时光。画出的格子歪歪扭扭,跳房子的规则总是临时制定又随时更改。笑声落进暖阳里,碎成金子似的点点金点,连路过的野猫都停下脚步歪着头看半晌,才甩甩尾巴踱着步子慢悠悠离去。</p> <p class="ql-block">当然,我们在山上不只是玩,树枝也不只是玩具,它既能挑起游戏,也能挑起生活。同一根树枝,上午是孙悟空的如意金箍棒,下午就成了母亲灶膛里的引火棍。它从不抱怨身份的转换,就像童年本身,游戏与劳作本是一体两面。那时,家家户户用柴火烧饭。为帮助家里解决烧柴难的问题,我们经常在山上捡树叶、树枝。当大人围着灶台忙碌时,我们总是有事没事坐在灶前帮忙添柴烧火,拉风箱,很有成就感。</p> <p class="ql-block">秋冬时节,山坡上光影斑驳,枯枝遍地,杂草蔓延,踩上去沙沙作响,像大地轻柔的鼾声。每每看见地上的干树枝、干树叶,脑子里就瞬间闪过一个念头:带回家烧火!</p> <p class="ql-block">那时,我们捡树叶的工具是自制的。在一根很粗的铁丝一端绑上木柄,另一端磨尖,用来刺穿层层叠叠的落叶。技术好的,不多久就能穿满整根铁丝,再把树叶放进准备好的袋子里带回家备用。后来,我们改进工具,在粗铁丝的一头系上长长的绳子。刺到的树叶穿成长长的一串,拖在身后就像一条沙沙作响的、金黄色的尾巴。我们比赛谁穿得长,谁捡得快,那些干枯的叶子在指尖发出脆响,仿佛积攒了一整个夏天的阳光,都在那一声脆响里释放出来。</p> <p class="ql-block">岁月不居,时节如流,随着时代的变化,煤气灶取代了柴火灶,捡树叶的经历成了记忆。尽管如此,孩子小的时候,我经常带他去户外,我们一起捡树叶,一起做树叶贴画、树叶标本,甚至叶脉书签。用一片树叶连起儿童和自然世界,把生命之泉引回孩子的心田,<span style="font-size:18px;">落叶因此有了新的生命</span>。</p> <p class="ql-block">如今,煤气灶的蓝色火焰精确而沉默。但每当秋天,我仍然习惯俯身从银杏树下拾起一片完整的扇形落叶夹进书里。这不是怀旧,而是认识世界最初的页码。</p> <p class="ql-block">散步将尽,同事随手丢掉了那根树枝。它静静地躺在路边草丛里,恢复了它作为一段枯木的本来面目。但我似乎还能看见有无形的线条从它身上延伸出去。</p> <p class="ql-block">原来,时光从不曾断裂,只是换了种表达方式。像这地下的根须悄悄蔓延,在某个不经意的午后,借一段枯枝破土而出,提醒我们:所有长大的孩子,心里都住着一个捡树枝的童年;而所有疲惫的大人,都还需要一根树枝来划开厚重的生活,透透气,见见光。</p> <p class="ql-block">起风了,远处的树枝轻轻摇曳,片片落叶飞舞。它们还在那里,一直会在。等着一个孩子,或者下一个突然想变成孩子的大人,轻轻拾起那段从未真正离开过的时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