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游元代窦大夫祠

YI

澄澈的三九，天像一块用清水反复拭过的青琉璃，透亮，却抵不住那干冷干冷的寒气，风一过，便有种凛冽的脆响。汾河瘦了，露出岸边灰白的石脊，水流也缓了，仿佛凝着一层幽碧的玻璃光。城里人说起景致，总不离那句“南有晋祠，北有窦祠”。晋祠是温润的、繁复的，像一册精装的工笔长卷；而窦祠，即窦大夫祠，则如一卷边角已磨损的元人刻本，纸色苍黄，字迹朴拙，静静躺在城西北烈石山的怀抱里，等着风雪来读。我便是存了这份探访孤本的心，在这数九寒天，溯着汾河，来寻它。

祠院比面前的汾河更沉静。背倚的烈石山，此刻是铁青色的，嶙峋的岩石裸露着，草木凋尽，反倒显出一身清癯的筋骨。赭红的墙垣环抱着，那红也是历经风霜后的沉黯，与山的青、天的碧一衬，像一帧设色古雅的宋元小品。山门是元代的遗构，单檐硬顶，形制简朴。最引我注目的，是门前壁上那四幅琉璃团龙。龙形浑圆饱满，在冬日的阳光下，孔雀蓝的鳞甲流转着幽深的光泽，姿态却并非张牙舞爪，而是一种蓄势的、内敛的威仪。

院子是狭长的一进，依着山势，透着元代布局的疏朗与直接。我的目光，几乎瞬间便被中轴线上那座献殿攫住了。它并非庞然大物，面阔进深均只一间，方方正正，却有一种顶天立地的轩昂。单檐歇山顶的轮廓，划破冬日的天空，檐角如大鹏展翅， sharp and clear。四根檐柱，用材极为硕大，且微微向内侧倾斜，这便是古法中的“侧脚”，如巨人岔开双脚，将整座殿宇稳稳地扎根在大地上，任尔东西南北风。斗拱粗豪，如层层怒放的莲瓣，承托着深远飘逸的屋檐。一切都是坦荡的，结构的美、力的美，毫无遮掩地粗露着，那是属于元代的、元气淋漓的坦荡。

然而，这殿宇的魂魄，却在头顶。当你步入献殿，仰面望去，会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惊叹——那便是冠绝三晋的八卦藻井。井口起初是方的，象征着大地；继而层层斗拱叠涩而上，化作八边，演绎八卦；最终收束于一个圆形的穹顶，寓意天穹。这“天圆地方”的宇宙图式，竟全由无数小木块与木条，以榫卯咬合，层层递叠而就，没有一根铁钉。此刻，冬日的天光从殿门斜射进来，照亮了藻井深处。木色沉黯，却在光影交错间，显露出无比繁复而精密的肌理，像一座凝固的、逻辑森严的星空。我忽然想，这藻井，或许正是窦大夫祠的“心”。它不语，却将中国古代最深邃的天地观、宇宙观，凝结在这方寸木构之中，冷静地，悬在每一位谒访者的头顶，让你在仰望时，感到自身的渺小与时空的浩瀚。

献殿与后殿浑然一体，连接它们的，是那扇赫赫有名的元代板门。门扉厚重，漆彩早已斑驳，却更显木质的苍古。门上，以沥粉堆金的古法，绘着盘龙。金痕虽暗，龙纹的线条却依然饱满虬劲，在幽暗的光线下隐隐流动。据说门板背面，各钉着一方木制的门盘，其上凸刻的字迹，历经七个多世纪，仍清晰可辨：“大元国至元十二年十月十八日门盘韩监助造”，那是忽必烈的时代。这门，比北京故宫的午门还要早上一百四十余年。那位工匠，在完成这扇门时，可曾想到，他的一凿一錾，会穿过元明清的烽烟，直抵今日，成为一个时代沉默而确凿的证人？这朴素的板门，比任何华章都更有力地诉说着“元代”二字的分量。

殿内幽暗，窦大夫的塑像端坐于神龛之中，长须美髯，神色平和。然而，祠宇间回荡的，却是一股未能平息的悲风。这悲风的源头，便是那则著名的传说。孔子周游列国，本欲西行入晋，见赵简子以施仁政。行至黄河之滨，忽闻贤大夫窦犨已被赵简子杀害，遂慨然叹息，调转车头，回车而返。这个“孔子回车”的典故，被后人铭刻在献殿的楹联上：“太行峰巅孔圣为谁留辙迹，烈石山下晋贤遗泽及苍生。” 又经郭沫若先生访谒时吟咏：“孔子回车处，驱车我却来……” 此刻，我站在这肃杀的冬殿里，感受到一种超越时空的、知音相惜的苍凉。窦祠的魂，不独是一位治水贤臣的魂，更叠印着中国士人精神里，那股为道义而生的、宁折不弯的寒冽之气。

我绕至祠外西北，去寻那“烈石寒泉”。泉眼藏于山根的石罅中，不复古时“泉分石洞千条碧”的奔涌，却更合冬日的意境。一脉清流，悄无声息地从苍黑的烈石下沁出，汇入一方石潭。三九隆冬，水面已完全冻结，据说夏日水是至极的清澈，将手探入水中，可感觉凌厉且穿透骨髓的寒意——这便是“寒泉”之名的由来。泉边石壁，“灵泉”二字俊逸瘦劲，相传为宋徽宗赵佶手书。自然的灵韵与人文的风骨，在此刻达成了完美的和解：山因祠而名，祠因泉而灵。

本以为这番谒访，已得圆满。正欲离去，忽见祠东侧的保宁寺厢房廊下，新设了一处小小的展陈，标题是“壁上丹青·多福寺明代壁画展”。这真是意外的惊喜了。多福寺在附近崛围山顶，我此行未能前往，不想在此得以管窥。展出的并非真迹，而是精心复制的画卷与详实的图文。这些佛教故事中的人物线条勾勒细腻流畅，设色虽历经数百年，在复刻中仍可见当年的华美庄重。站在这些斑斓的“壁画”前，一种奇妙的感受油然而生。从窦祠元代的雄浑木构，到多福寺明代的精丽彩绘，时间在这里并非断裂的层叠，而是流动的江河。不同的艺术形式，都在诉说着同一片土地上，人们对于信仰、美与生活的永恒执着。这意外的收获，像一道温煦的余晖，蓦地照亮了寒日旅程的尾声，让我觉得，这一趟访古，终究是圆满而温暖的。

夕阳西下，将烈石山和窦祠的影子拉得很长，缓缓投入汾河幽暗的水光中。我回首望去，那赭红的墙垣、静穆的飞檐，渐渐融于暮霭山色，只剩一个苍茫的轮廓。然而，那八卦藻井的森严秩序、元代板门的深刻笔触、孔子回车的苍凉辙迹、以及烈石寒泉的刺骨清流，都已烙在心上。它们共同构成了“北有窦祠”这句简短品评背后，那份难以言传的厚重——那是一种在凛冽自然中屹立不倒的人文尊严，一种穿越浩荡时空依然铿锵有力的历史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