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雪先落在瓦当,像谁轻轻呵了一口气,白雾还没散尽,檐角已长出薄薄的翎。我推门,门轴吱呀,像古戏里一声板鼓,把尘世的幕布撕开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细碎的冰晶,扑在脸上,像一封没署名的信,凉意里却透着微微的甜。 </p><p class="ql-block">我踩下去,脚印是一枚新铸的铜钱,叮当作响,买通一段无人走过的空白。田野早已卸去金黄,稻茬像断句,一行行插在冻土,等待来年续写。远处河堤只剩一条灰线,把天地缝成一张素绢,而雪正在绢上落笔,先点染,后留白,让风自己去找未写完的韵脚。 </p><p class="ql-block">我蹲下来,指尖触地,凉意顺着血脉爬进心脏,像一条冬眠的蛇,轻轻收紧。小时候,老娘说雪是“天公晒的面粉”,我信以为真,伸舌头接,接住的却是冷得发疼的刀。如今再尝,刀锋仍在,却削不去心里那团暗火——原来人越老,越把童年供在暖处,像一盏不熄的灯笼,照得雪夜也泛起微红。 </p><p class="ql-block">起身,向林子里走。松针托住雪,像无数细小的手掌,捧着一个易碎的梦。梦太满,枝丫轻颤,簌簌落下,砸在额头,凉得发辣,辣得人忽然想哭。哭不出,便笑,笑自己四十年奔波,不过把脚印从稻田抄到柏油路,再抄到云端,最后仍被一场雪按回原地,像按下一枚错位的铅字,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p><p class="ql-block">林深处,一株老梅站着,黑铁般的枝干斜刺天空,像谁随手扔出的问号,被冻在半空。花未全开,却红得毫不迟疑,像不肯熄灭的炭星,要把整个冬天烫出一个洞。我伸手,指尖离花瓣一寸,停住——不敢摘,也不敢触碰,怕一碰就把那点火红捏成灰。风过时,梅香冷冽,像一柄薄刃,划开胸腔,把淤积的浊气放出去,留下空荡,空荡里却升起回声,一声声喊我乳名,从雪底传来,从五十年前传来。 </p><p class="ql-block">我干脆坐下,任雪覆膝。雪声极轻,轻过落叶,却能把世界调成静音。静音里,时间开始融化,滴成一面倒悬的湖,湖底映出另一场雪——八岁,母亲挑水归来,扁担吱呀,把雪光切成两截,一截给她,一截给我;十五岁,我骑车去镇上卖苹果,车胎碾过冰辙,咔啦咔啦,像一串劣质鞭炮,炸得少年心里热腾腾;二十岁,投笔从戎,保民平安;三十岁,儿子出生,开枝散叶,人间欢喜;四十岁,封疆一方,励精图治;五十岁,翰林走动,运筹帷幄;六十岁,云游四方,笔写春秋。人生几何?星空长河!</p><p class="ql-block">此刻,雪仍在落,像无数封迟到的信,终于找到收信人。我拆开,里面只有两个字:归来。归来不是回到地理意义上的村庄,而是回到被城市磨钝的感官,回到能为一朵梅红而颤栗的皮肤,回到愿意为一阵雪声而屏息的耳朵。归来,是把“我”从日程表里赎回,重新放进一只脚印里,让它在空白处发芽--归真。 </p><p class="ql-block">暮色渐沉,雪却愈亮,像把夜反扣过来,让黑暗也镀一层银。我起身,拍掉衣襟上的雪,拍不掉的是浸透骨缝的冷。冷让我清醒,清醒到听见血液里也有雪声——沙沙,沙沙——那是未说的诗,未写的字,未泯的心,未了的缘,未释的怨,未尽的愿,统统被雪磨成粉末,等待一场春风,重新捏造。 </p><p class="ql-block">归途,我回头望,梅已不见,只剩一点红在视野里跳动,像不肯熄灭的灯芯。我知道,它会在那里一直烧,烧到冰消,烧到草长,烧到我下一次归来——那时我或许白发,雪仍年轻;我或许佝偻,梅仍挺立。我们隔着时间对视,像两枚被岁月错开的棋子,像浩渺星空里一对纠缠的量子,终于在一盘时空大局里,找到彼此的位置。 </p><p class="ql-block">而此刻,雪落无声,山河换银。我伸手,接住最后一瓣,它并不急于融化,在我掌心静静躺着,像一枚小小的镜子,照见所有经过我的路——那些路原本无意义,因这一瓣雪,才亮出光的刻度。 </p><p class="ql-block">我把雪放回风里,让它继续旅行。我转身,把脚印留给黑夜,把黑夜留给雪,把雪留给下一个愿意俯身的人。 </p><p class="ql-block">雪声之上,万籁俱寂;雪声之下,万物生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