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文品读赏析1089：清 曹雪芹 唐多令 柳絮

邹红兵

唐多令·柳絮

清 曹雪芹

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一团团、逐队成球。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

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

译文

百花洲上柳絮像粉末随风飘落，燕子楼中杨花的芬香仍然残留。一团团的洁白柳絮互相追赶着结队成球。飘泊不定就像人那样命苦，难合难分也没有用处，再不要说过去的风流！

草木好像也知道忧愁，这样年轻怎么就白了头。可叹这一生、谁舍弃了你谁又把你来收！跟着东风走，春光也不管，任凭你到处漂泊，怎忍心使你长久地逗留！

注释

唐多令：唐多令，词牌名，又名“糖多令”“南楼令”“箜篌曲”，双调六十字，前后段各五句、四平韵。

粉：指柳絮的花粉。

百花洲：《大清一统志》：“百花洲在姑苏山上，姚广孝诗：‘水滟接横塘，花多碍舟路。’”林黛玉是姑苏人，借以自况。也有说，“粉堕百花洲”典出晋代石崇爱妾绿珠。石崇在金谷园百花洲建高楼藏纳绿珠，因赵王司马伦垂涎绿珠美貌，恃权强夺，绿珠在百花洲跳楼自杀，誓死不从。

燕子楼：典用白居易《燕子楼三首并序》中唐代女子关盼盼居住燕子搂怀念旧情的事。后多用以泛说女子孤独悲愁。

逐对成球：形容柳絮与柳絮碰到时黏在一起。“球”谐音“逑”；逑，配偶。这句是双关语。

缱绻（qiǎn quǎn）：缠绵，情好而难分。风流，因柳絮随风飘流而用此词，说才华风度。小说中多称黛玉风流灵巧。

谁舍谁收：以柳絮飘落无人收拾自比。

“嫁与东风”句：亦以柳絮被东风吹落，春天不管，自喻无家可依，青春将逝而没有人同情。

忍淹留：忍心看柳絮漂泊在外，久留不归。

词牌详解

唐多令，南宋经典词牌，属越调，亦入高平调，为宋词中调代表形制之一。又名糖多令、南楼令、箜篌曲，以南宋刘过《唐多令·芦叶满汀洲》为正体，格律规整且声情兼具，既宜抒细腻私怀，亦能寄深沉家国之思，自南宋问世后流传不衰，为历代文人所重。

一、 词牌源流考

唐多令为南宋新声，其成熟与盛行均在南宋时期，现存文献中以刘过词作最早且最具范式意义 。《全宋词》载此调词作五十一首，宋元词人多依刘过体创作，足见其范式影响力。

词牌别名由来均有典可考：周密因刘过词中“二十年重过南楼”句，改称其为《南楼令》；刘过自题词序作《糖多令》，故有此别称；元人张翥词含“花下钿箜篌”句，又得名《箜篌曲》。《太和正音谱》明确其宫调属性，奠定其音乐与文学双重价值基础，后世词乐失传后，仍作为案头文学延续创作生命力。

二、 格律规范（正体与变体）

唐多令格律严谨，以双调六十字为正体，核心特征为上下片对称、平韵一韵到底，节奏张弛有度，是宋词格律中“规整而不死板”的典型代表 。

（一） 正体（通行体，刘过体）

双调六十字，前后段各五句、四平韵，为宋元词人通用范式，句式结构为5-5-7-7-6（上下片一致），核心格律要点如下：

1. 押韵规则：全押平声韵，一韵到底，无换韵；上片韵脚在第2、3、5句，下片韵脚在第1、2、3、5句，共八处韵脚，音韵流转绵长。

2. 标志性句式：上下片第3句为上三下四七字句（如“二十年、重过南楼”），第5句为上三下三六字句（如“终不似、少年游”），此两处顿读是词牌节奏灵魂，形成“流畅中含顿挫”的声律特点。

3. 对仗要求：上下片起首两句（五字句）宜对偶或流水对，如刘过“芦叶满汀洲，寒沙带浅流”，对仗工整且景语自然，为创作惯例。

正体格律对照（刘过《唐多令·芦叶满汀洲》）

中仄仄平平（韵），中平中仄平（韵）。

芦叶满汀洲，寒沙带浅流。

仄中平、中仄平平（韵）。

二十年、重过南楼。

中仄中平平仄仄，中中仄、仄平平（韵）。

柳下系船犹未稳，能几日、又中秋。

中仄仄平平（韵），中平中仄平（韵）。

黄鹤断矶头，故人今在否。

仄中平、中仄平平（韵）。

旧江山、浑是新愁。

中仄中平平仄仄，中中仄、仄平平（韵）。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二） 变体（罕见，不违本调）

唐多令变体极少，仅两处添字变体，均不改变核心句式与押韵规则，为词人依情感需求的灵活调整 ：

1. 六十一字体（吴文体）：上片第3句增一衬字，如吴文英《唐多令·惜别》“纵芭蕉、不雨也飕飕”，“也”为衬字，不影响声律。

2. 六十二字体（周体）：上下片第3句各增一字，以周密词为代表，流传不广，非创作主流。

三、 声情特质与传统题材

唐多令宫调属越调，声情基调为疏快中含沉郁，轻快里藏感伤，六十字篇幅不长不短，既无小令之局促，亦无长调之铺陈，恰能承载“欲说还休”的细腻情感，传统题材集中于三类，均贴合词牌声情：

1. 羁旅怀旧、今昔之感：为最核心题材，借故地重游、时序流转抒年华老去之慨，以刘过词为巅峰，“终不似、少年游”道尽千古共鸣。

2. 离愁别绪、闺情相思：多以景起兴，融情于景，语言清丽含蓄，如吴文英《唐多令·惜别》“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拆字言愁，精巧又深沉。

3. 家国兴亡、身世飘零：南宋末年及易代之际，词人借调抒亡国之痛，如邓剡《唐多令·雨过水明霞》，以“堪恨西风吹世换，更吹我、落天涯”将个人漂泊与江山易主相融，沉郁顿挫。

此外，明清词人拓展其题材边界，如曹雪芹《唐多令·咏絮》以物喻人，纳兰性德《唐多令·雨夜》抒孤冷情怀，均未脱离词牌本有声情。

四、 经典范例赏析

1. 正体典范：刘过《唐多令·芦叶满汀洲》

全词严守格律，起句对偶写景，奠定苍凉基调；“二十年、重过南楼”以时间跨度承情，“能几日、又中秋”顿读见时光仓促；下片“旧江山、浑是新愁”升华情感，结句“终不似、少年游”以平淡语写极致沧桑，是唐多令“声情合一”的标杆，问世后和者如林，直接推动词牌流行。

2. 婉约代表：吴文英《唐多令·惜别》

梦窗词素以密丽著称，此词却一反常态，疏快清丽，严守六十一字体格律。起句拆“愁”字，新奇又自然；“纵芭蕉、不雨也飕飕”以衬字增顿挫，“垂柳不萦裙带住，漫长是、系行舟”以物拟人，将离愁写得缠绵却不拖沓，完美贴合词牌“婉而不弱”的特质。

3. 家国绝唱：邓剡《唐多令·雨过水明霞》

宋亡后邓剡被押北上所作，词牌声情与家国之痛高度契合。起句“雨过水明霞，潮回岸带沙”写景明丽却藏凄清，“堪恨西风”二句直抒胸臆，结句“惟有南来无数雁，和明月、宿芦花”以孤雁明月收束，意境苍凉，尽显词牌承载厚重情感的能力。

五、 创作要点（正式创作规范）

1. 严守格律：以六十字正体为首选，务必保证平韵一韵到底，核心顿读句（上三下四、上三下三）不可随意改动，避免失却本调声情；上下片起句尽量对偶，增强词形工整度。

2. 打磨顿读：上下片第3句、第5句的顿读是词眼，三字逗需有情感张力（如时间、转折、感叹类词汇），后四字承接自然，做到“句顿意不断”，如“能几日、又中秋”，三字表急切，四字点时序，浑然一体。

3. 意象择取：贴合词牌声情，多选用芦叶、寒沙、明月、残荷、归雁等清冷萧瑟意象，避免过于浓艳或豪放的意象堆砌；情景交融，忌直白抒情。

4. 情感节制：唐多令重“含蓄”，即便抒浓烈情感，亦需留有余韵，如刘过不直言愁，而以“桂花载酒”的今昔对比出之，符合词牌“欲说还休”的审美。

六、 词史地位总结

唐多令虽为南宋新声，却以规整的格律、独特的声情、多元的表现力，成为宋词中调的经典形制。其既为辛派词人提供抒怀载体，亦为婉约词人保留含蓄空间，明清词学中兴后仍被广泛创作，足见其生命力。六十字篇幅中，藏着中国文人“于有限中见无限”的文学智慧，是古典词体美学的绝佳缩影。

作品简介

全词以飘泊的柳絮自比，抒发了林黛玉寄人篱下感怀伤逝的悲苦之情。这首词以“粉堕’‘香残”开篇，借柳絮的飘零映射自身的漂泊；用柳絮的“逐对成毡”对应自身空自缠绵而伤心绝望的爱情。过片将愁生白发的郁闷移注给柳絮。移情于物的运用有力烘托了“我”的哀愁。结尾在“凭尔去，忍淹留”以及“谁舍谁收”的无奈叹息中道出了自身的凄惨结局及其周围人物的冷酷无情。自比柳絮，托物感怀，物我交融，意蕴浑厚。

创作背景

曹雪芹将《唐多令·柳絮》写在了《红楼梦》第七十回，柳絮诗会，是大观园最后一次诗会。对四大家族来说，历史时光的向前推移，和它衰败命运的急转直下是成正比的。贾府里更加明显地呈现出了种种危机的征兆：奴隶们反迫害的斗争逐渐明朗，大观园里的叛逆者与封建卫道者的矛盾冲突，日益尖锐激烈，宝黛的叛逆思想又有了进一步的发展，他们更加强烈地要求摆脱儒家传统思想的束缚，并大胆地发展了他们以反对封建宗法秩序束缚为基础的爱情关系。

统治阶级内部矛盾也愈演愈烈，派系之间、嫡庶之间、夫妻之间、婆媳之间，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上层统治集团分崩离析，局面难撑；生活上的挥霍无度，造成了经济上的入不敷出。这一切都标志着“声威赫赫”的贾府，已是江河日下，濒临崩溃。这首词正是封建贵族阶级没落时期的生活在曹雪芹头脑中反映的产物。

作者简介

曹雪芹（1715—1764），清代小说家。名沾，字梦阮，雪芹是其号，又号芹圃、芹溪。祖籍辽宁辽阳，先世原是汉族，后为满洲正白旗“包衣”。

曹雪芹一生正好经历了曹家盛极而衰的过程。少年时期曾经在南京过了一段“锦衣纨绔”、“饫甘餍肥”的生活。十三岁迁居北京。雍正（1722—1735）初年，曹家遭受一系列打击，家产抄没。乾隆十五年（公元1750年）左右迁居北京西郊黄叶村（现为曹雪芹纪念馆），“蓬牖茅椽、绳床瓦灶”，贫病交加，又加上幼子夭折，生活非常悲凉。最后因贫病无医而逝世。

曹雪芹性格傲岸，愤世嫉俗，豪放不羁，嗜酒，才气纵横，善谈吐。能诗善画。其诗立意新奇，风格近唐代诗人李贺。他最大的贡献在于小说创作，他所创作的长篇小说《红楼梦》代表了中国古典小说的最高成就，在世界文坛上享有崇高声誉。

品读赏析

红楼诸艳咏絮，各抒己怀，各藏命运谶语。林黛玉所作这首《唐多令·柳絮》，堪称咏絮词中的千古绝唱。它不似薛宝钗《临江仙》那般“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的豁达昂扬，亦不似史湘云《如梦令》那般“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别去”的娇憨挽留，而是以唐多令词牌特有的疏快沉郁之韵，将柳絮的漂泊之态与自身的孤苦身世、敏感心性、悲剧宿命熔铸一体，字字是咏絮，句句是自陈，笔底飞花皆带血泪，浅吟低唱尽是悲音，读来令人肝肠寸断，回味绵长。

唐多令一词牌，双调六十字，平韵到底，声情本就偏于疏朗中含顿挫、轻快里藏感伤，恰合“欲说还休”的细腻心绪。曹雪芹择此调为黛玉赋柳絮，可谓音律与心境、物象与情志的完美契合——六十字不长不短，既无小令的局促，容得下柳絮漫天飞舞的场景铺陈；亦无长调的铺排，契合黛玉孤高敏感、言简情浓的性子；上下片对称的句式、一韵到底的平声韵，流转间自带一种回环往复的凄楚，恰似柳絮飘飞无依、愁绪萦怀不散，更似黛玉一生所求不得、辗转难安的境遇。这首词脱尽咏物词的雕琢之态，以物喻人浑然天成，景语即情语，情语即心语，将黛玉的才情、心性与命运，都藏在了那一团团漂泊无依的柳絮之中。

上阕：飘泊如萍，韶华空负，风流难继

词的开篇两句“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落笔惊艳，意境凄清，未提柳絮一字，却已将柳絮的神韵与悲戚写得入木三分，更暗合黛玉自身的境遇，起笔便奠定全词悲凉的基调。“粉堕”二字，何其精准又何其沉痛——柳絮本是白色，却以“粉”称之，既暗合柳絮沾花带粉的轻盈之态，又暗喻闺阁女儿的娇妍容颜与脆弱心性；“堕”字更是神来之笔，摒弃了“飞”“飘”等寻常字眼，自带一种坠落、凋零的宿命感，不是主动奔赴，而是身不由己的陨落，恰如黛玉自幼父母双亡、寄人篱下，从江南名门闺秀沦为贾府寄居客，命运由不得自己主宰的无奈。“百花洲”，本是花草繁盛、景致清幽之地，昔日定是繁花似锦、蝶舞蜂喧，而今柳絮飘落于此，百花早已凋零，只剩残红满地，柳絮的“粉堕”与百花的凋零相映，更添萧瑟；“燕子楼”，典出唐代关盼盼之事，关盼盼为守节独居燕子楼十余年，最终郁郁而终，此地本就自带孤苦、忠贞、凄凉的底色，“香残”二字，既写柳絮香气渐散，亦写楼中佳人已逝、芳魂难觅，更喻黛玉自身的才情风骨，纵有绝世姿容与锦绣才情，在贾府的繁华场中，却如残香一缕，无人珍重，无人怜惜。两句对仗工整，景中含典，典中寓情，寥寥十字，便勾勒出一幅暮春残景，更将柳絮的漂泊与女儿的薄命悄然勾连，笔力千钧。

紧随其后“一团团、逐队成球”，笔锋一转，从虚写的意境拉回实写的柳絮之态，画面感极强，生动得仿佛能看见暮春时节，微风拂过，柳絮纷纷扬扬、簇拥成团、滚落成球的模样。唐多令词牌上下片第三句的“上三下四”顿读，本就是节奏之魂，此处“一团团”三字叠用，以口语化的表达摹写柳絮聚散之态，直白却不浅俗，既贴合柳絮轻盈蓬松的物性，又暗藏深意——柳絮看似成群结队、相伴而行，实则风一吹便各自飘零，看似热闹，实则孤寂，恰如黛玉在贾府之中，虽身处繁华，身边有宝玉的怜惜、姐妹的相伴，却始终是孤身一人，灵魂上无人真正懂她，亦无人能为她遮风挡雨，那份热闹终究是他人的，她的孤独才是刻入骨髓的。这一句状景真切，又含弦外之音，为下文的抒情做足了铺垫。

如果说前两句是景中寓情，中间一句是状景蓄情，那么“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三句，便是直抒胸臆，将柳絮的漂泊与自身的命运彻底融为一体，情感喷薄而出却又克制深沉，是全词上阕的情感高潮。“飘泊亦如人命薄”，一语道破核心，柳絮无根无蒂，随风漂泊，不知归处；黛玉身世飘零，寄人篱下，命运多舛，二者何其相似！一个“亦”字，将物与人紧密相连，不是简单的类比，而是灵魂深处的共鸣，是黛玉观柳絮而观自身，触景生情、感同身受的慨叹，道尽了她对自身命运的清醒认知与无力反抗。“空缱绻，说风流”，更是字字泣血，“缱绻”本是情意缠绵、难舍难分之意，这里既指柳絮眷恋枝头、不忍离去，亦指黛玉对宝玉的一往情深、对美好时光的不舍眷恋；可一个“空”字，便将这份眷恋击得粉碎——柳絮再眷恋枝头，终究要被风吹散；黛玉再眷恋宝玉的温情、眷恋贾府的片刻安稳，终究抵不过命运的拨弄，这份情意终究是一场空幻。“说风流”三字，更是含着无尽的自嘲与悲凉，昔日黛玉才情卓绝、容貌秀丽，亦是大观园中数一数二的风流人物，可这份风流，在薄命的命运面前，又有何意义？不过是镜花水月，徒增伤感罢了，只能空自追忆，空自嗟叹。上阕以景起兴，以情收束，从柳絮之形到柳絮之魂，再到自身之情，层层递进，步步深入，将悲戚之感渲染得淋漓尽致。

下阕：草木知愁，韶华白头，命不由己

下阕开篇，黛玉笔锋陡转，以奇绝的想象、拟人的笔法，将柳絮的悲戚推向更深层次，“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这两句堪称咏絮词中的神来之笔，立意超绝，情感浓烈。草木本是无情之物，可在黛玉眼中，连草木都懂得世间的愁苦，否则为何柳絮这般美好的韶华，竟会早早地白了头？“韶华”二字，既指柳絮的美好时光——柳絮纷飞之时，本是暮春韶华，却也是春光将尽之时；亦指黛玉自己的青春年华，她正值豆蔻年华，本该是繁花似锦、无忧无虑的年纪，却因身世飘零、心事重重，早已愁绪满怀，身心俱疲，恰似柳絮一般，韶华早逝，徒留白头。“竟”字更是力透纸背，含着无尽的悲愤与不甘——韶华本应是鲜妍明媚的，却偏偏以“白头”收场，这份反差，既是柳絮的宿命，亦是黛玉的宿命，她不甘于这样的命运，却又无力改变，只能将这份不甘寄寓在对柳絮的慨叹之中。此处的拟人，不是简单的移情，而是黛玉将自身的愁绪彻底投射于万物，她眼中的草木皆有情，皆有愁，实则是她自己愁绪太深，早已目之所及皆是悲凉，这份共情，唯有至情至性之人方能体会，也唯有黛玉这般敏感细腻的灵魂，方能写得如此动人。

紧接着“叹今生、谁舍谁收！”一句，以反问的语气，将情感推向又一个高潮，既是柳絮的叩问，亦是黛玉的叩问，声声泣血，字字揪心。唐多令下阕第三句的顿读，本就自带顿挫之感，此处“叹今生”三字，一声长叹，道尽了半生的辛酸与无奈；“谁舍谁收”四字，看似简单，却含着无尽的渴求与绝望——柳絮漂泊无依，随风飘零，究竟有谁会舍得它，又有谁会收留它？黛玉寄人篱下，身世孤苦，在这偌大的贾府之中，究竟有谁是真心待她，究竟有谁能为她撑起一片天，让她不再漂泊，不再孤寂？宝玉虽怜她、懂她，却终究是个未脱稚气的公子，无力护她周全；贾母虽疼她，却也抵不过家族利益与封建礼教的束缚；其余众人，或真心或假意，终究无人能成为她的依靠。这一句叩问，是黛玉对命运的叩问，对人情的叩问，更是对自身归宿的叩问，问得凄凉，问得绝望，却无人能答，只能任由这份悲戚在心中蔓延。

词的结尾“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是全词的收束，亦是黛玉情感的极致爆发，看似决绝，实则藏着最深的无奈与悲凉，余韵悠长，令人回味无穷。“嫁与东风”四字，写得极妙，将柳絮比作身不由己的女子，被迫嫁给了无情的东风，既贴合柳絮随风漂泊的物性，又暗合黛玉身为女子、命运不能自主的处境——在封建礼教的束缚下，女子的婚姻大事皆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黛玉父母双亡，婚姻之事更是身不由己，恰似柳絮一般，只能任由东风摆布。“春不管”三字，更是字字寒凉，春光本是孕育万物、呵护生灵的，可对于柳絮，对于黛玉，春光却这般无情，任凭柳絮被东风裹挟、四处漂泊，任凭黛玉身世飘零、愁绪满怀，竟不闻不问，置之不理。这里的“春”，既是自然之春，亦是贾府的繁华春光，更是世间所有本该给予她温暖与呵护的力量，可这一切，都对她的苦难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凭尔去，忍淹留！”两句，看似是柳絮的决绝，实则是黛玉的自我宽慰与自我放逐。既然春不管，东风无情，既然无人舍、无人收，那便索性任由东风吹去，何必苦苦留恋、迟迟不肯离去？可一个“忍”字，便将这份决绝背后的不舍与悲凉暴露无遗——“忍”是强忍，是忍痛，是万般无奈之下的故作洒脱，她何尝不想被收留，何尝不想留住韶华、留住温情，可现实不允许，命运不允许，只能强忍心中的悲戚，故作决绝地道一句“凭尔去”。这一句收束，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却比哭喊更令人心痛，将黛玉那种至情至性、孤高不屈，却又无力反抗命运的复杂心境，刻画得入木三分，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全词艺术成就与情感价值：咏物极致，谶语天成

曹雪芹为黛玉所作的这首《唐多令·柳絮》，不仅是一首绝佳的咏物词，更是一首深刻的自叙词，一首精准的命运谶语词，其艺术成就与情感价值，在古典诗词中都堪称翘楚。

从艺术手法而言，这首词做到了咏物不粘物，托物言志浑然天成。咏物词最忌“粘皮带骨”，只知描摹物象，却无情感寄托；亦忌“离题万里”，只知抒情，却与物象脱节。而这首词，字字咏柳絮，句句不离柳絮的形、神、态——粉堕、香残、成团、飘泊、白头、逐东风，无一不贴合柳絮的物性；可又字字写黛玉，句句不离黛玉的身世、心性、命运——飘零、薄命、愁绪、孤苦、身不由己、求而不得，无一不是黛玉的真实写照。柳絮与黛玉，早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物即是人，人即是物，达到了咏物词的最高境界。同时，词中用典自然，“燕子楼”的典故，既贴合悲戚的意境，又暗合黛玉的忠贞与孤苦，毫无堆砌之感；拟人、比喻、对仗等手法的运用，更是炉火纯青，“草木也知愁”的拟人，“飘泊亦如人命薄”的比喻，“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的对仗，皆信手拈来，却又精准传神，增强了词的文学性与感染力。

从情感表达而言，这首词做到了情感真挚，层层递进，收放自如。黛玉的愁绪，不是凭空而来的无病呻吟，而是源于身世、源于心性、源于命运的真实苦痛，这份情感，贯穿全词始终，从开篇的景中含愁，到中间的直抒胸臆，再到结尾的决绝含愁，层层递进，步步深入，将悲戚之感渲染得淋漓尽致。同时，情感的表达又收放自如，不似泼妇骂街般直白，亦不似闺阁闲愁般浅淡，而是含而不露、蓄而不发，于含蓄中见浓烈，于克制中见悲愤，符合黛玉孤高敏感、才情卓绝的性子，也更具艺术张力，令人读之动容，感之落泪。

从红楼谶语的角度而言，这首词更是一字一句皆谶语，道尽黛玉悲剧命运。红楼梦中的诗词，多为人物命运的谶语，这首《唐多令·柳絮》尤为精准。“飘泊亦如人命薄”，道尽黛玉身世飘零、命运多舛的一生；“空缱绻，说风流”，预言她与宝玉的深情终究是一场空幻，无法修成正果；“谁舍谁收”，预言她一生孤苦，无人能为她遮风挡雨，最终魂归离恨天；“嫁与东风春不管”，预言她在封建礼教与家族利益的裹挟下，身不由己，最终香消玉殒。曹雪芹以柳絮为喻，将黛玉的悲剧命运藏于词中，看似咏物，实则写人，看似游戏笔墨，实则字字珠玑，足见其笔力之深，构思之巧。

纵观全词，曹雪芹借黛玉之手，以柳絮为媒，以唐多令为调，将暮春之景、柳絮之态、女儿之情、命运之悲熔铸一炉，字字是景，字字是情，字字是泪，字字是谶。它不仅是黛玉才情的极致展现，更是她悲剧命运的生动写照，是红楼诗词中的巅峰之作，亦是古典咏物词中的不朽丰碑。读罢此词，我们仿佛能看见大观园中，那个眉眼含愁、才情卓绝的潇湘妃子，立于暮春的微风中，望着漫天飞舞的柳絮，轻声吟诵，字字泣血，声声断肠，那份悲戚与孤高，那份无奈与决绝，早已穿越百年时光，深深烙印在每一位读者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