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烟火里的文脉

黑山鬼窟

序： 文脉如河，非仅庙堂雅乐，亦在巷陌歌哭。霓裳续谱，乃市井之诗史，其兴也勃，其传也广，盖因声入人心，情动于衷。

何谓文脉？非止竹简青史，亦存于俚曲俗讴。《霓裳续谱》者，非颜自德一人之辑，实乃千万市井喉舌之合唱。其曲调，自《银钮丝》至《满江红》，如野草蔓生，不择地而肥；其传唱，自苏州虎丘至荒村星铺，若春风过野，无远弗届。此非文之末流，实乃道在瓦甓，诗存烟火。

观其本质，此乃“声音之道，感人深也”。昔者，诗三百篇，多采风于民间；楚辞九歌，本巫觋之遗响。至若汉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唐传奇“作意好奇，假小说以寄笔端”，皆与市井血脉相通。然唐宋以降，文与道俱，渐成士大夫之禁脔，辞赋竞高，而里巷之声几绝。明清小曲之复兴，非偶然也，实为被压抑之民间情感与生命活力，借丝竹管弦破土而出，其力足以“明日来听者益多”，其势足以令唱大曲者“群一噤而散”。此非“下里巴人”之喧哗，乃文明基因库之自然突变，是“礼失求诸野”于文艺一途之鲜活印证。

古希腊悲剧，源于酒神祭典之歌舞；莎士比亚戏剧，融汇市井剧场之喧嚣。王国维论元曲，赞其为“最自然之文学”；焦循考剧说，亦重其“俚俗而真”。此无他，唯真性情不可遏制也。昔《诗经》之“风”，采自十五国；今《霓裳》之曲，传遍惠、潮、扬、京。其理一也：真正之文学革命，常不起于兰台石室，而兴于勾栏瓦舍。当庙堂之文渐趋板滞，如骈俪之极而四六空陈，性灵之极而流于虚诞，则必有新声自民间崛起，以鲜活之语言、真挚之情感，重续文脉之生机。此即《乐记》所谓“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亦庄子所言“天籁自鸣，咸其自取”。

然则，野火虽烈，若无薪传，终归灰烬。今之世，信息浩若烟海，然多浮泛之谈、同质之声，恰似明清小曲翻板数十家，纵远及僻巷，若止于星货铺之陈列，则易沦为文化快餐，徒具其形，而神髓渐失。昔日小曲能与《牡丹亭》《占花魁》等传奇相埒，甚至“谱为小曲”，乃因有黎殿臣辈“善为新声”，能汲取提升，化俗为雅。今之创作，岂可仅满足于流量之“爆款”，而不思“跨界宽度”与“垂直深度”之结合？当思白居易作新乐府，必“其辞质而径，欲见之者易谕也；其言直而切，欲闻之者深诫也”。野火之价值，不在其“野”，而在其“火”——那照亮幽微、温暖人心的生命热力与批判锋芒。若无此“火”，则徒留嘈杂，与古之“哗俚”何异？

故曰：文脉之传承，非仅象牙塔中之故纸考据，亦非流量池里之数据狂欢。其真精神，在能否于霓裳续谱中，听见那跨越阶层的生命共鸣；在能否于银钮丝、跌落金钱的旋律里，辨识出一个民族情感与美学的基因图谱。真正的“续谱”，是让每一个时代的“声音之道”，都能找到其“感人深”的载体，让野火不灭，新声常传，如此，则文脉虽历百代而常新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