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图文:木樨</p><p class="ql-block">美篇号:5120845</p><p class="ql-block">音乐:《梦里水乡》</p> <p class="ql-block"> 来古堰画乡,是需要一些缘分的。你必得先将自己从高速运转的现代齿轮上拆卸下来,抛入瓯江那不急不缓的流波里。当车子驶离高速,山便一层层地浓绿起来,水汽润泽的,仿佛能拧出汁。待到望见江面开阔处,一脉黛青的山影卧在水中,那错落有致的白墙黑瓦,便如被岁月浸透的册页,在薄霭中一页页地摊开——这便是了。</p> <p class="ql-block"> 我与它的初识,源于二十年前一张偶然瞥见的照片。照片里的古樟,蓊郁得遮天蔽日,根须如虬龙般紧攫着堤岸,仿佛一个沉睡了千年的绿色巨灵。只一眼,便种下了向往。而这次是五个多年的闺蜜,抛开了俗务,如出笼的鸟雀般扑向这共同的念想。</p> <p class="ql-block"> 我们的脚步,先印在了“画乡”这一岸。从地名便知,这里是色彩的国度,是人间烟火的斑斓画卷。画乡原名“大港头”,曾是瓯江上游舳舻千里的繁忙码头。</p> <p class="ql-block"> 当交通的主干道改易他处,往日的喧嚣便沉淀为一种更为醇厚的安静,那被无数舟楫和脚步磨亮的青石板,那被水汽浸润得格外温润的白墙黑瓦,便成了艺术家眼中最珍贵的底色。长长的老街,依着江水的弧度蜿蜒向前,像一根柔韧的藤蔓,上面结满了各式各样的“果实”:画室、画廊、茶馆、作坊,还有寻常人家的灶披台间。</p> <p class="ql-block"> 最引人驻足的,自然是无处不在的画意。推开一扇虚掩的赭色木门,便可能闯入一个凝视自然的世界。这里的画风,有一个亲切的名字——“丽水巴比松”。它脱胎于法国枫丹白露森林边那群“回归自然”的画者精神,却完完全全生长在瓯江的烟波与括苍的山色里。</p> <p class="ql-block"> 画布上,是再熟悉不过的故园风景:雨后滴翠的竹林、晨雾中待渡的扁舟、夕阳下金箔般闪烁的江面、弓身劳作的农人背影……笔触或许不同,或写实,或写意,或浓烈,或清雅,但那份对脚下土地深沉而专注的爱,却是一样的滚烫。</p> <p class="ql-block"> 常能看到画家们散坐在江边的石阶上,面对真实的山水,调色、运笔,神情安详如入定的僧。艺术在这里,不是高悬于殿堂的标本,而是呼吸着江风、沾染着露水、从生活土壤里自然生长出来的花木。</p> <p class="ql-block"> 我们寻了一处临窗的位子坐下,要了一壶茶。茶水是清亮的黄绿色,入口微苦,旋即回甘,像极了此间生活的滋味。凭栏望去,江水悠悠,对岸的古堰在午后的阳光下,静默如一首古老的歌谣。</p> <p class="ql-block"> 闺蜜们的话匣子打开了,从少女时代的糗事,到今天的夕阳经,笑声如同檐角的风铃,清脆地洒在江面上。这一刻,艺术的高雅与市井的烟火,岁月的沉香与当下的欢愉,被这一江春水完美地调和在了一起,酿成一杯令人微醺的、名叫“生活”的酒。</p> <p class="ql-block"> 从画乡到古堰,需乘一叶画舫,渡过瓯江。船行江心,回望画乡,它已化作一幅错落有致、镶嵌在绿意里的淡彩水墨。而前方,“古堰”的轮廓便在粼粼波光的尽头,以一种沉默而坚定的姿态,渐渐清晰。</p> <p class="ql-block"> 上岸,沿着一条被树荫笼罩的古道行走,仿佛走入时间的甬道。喧嚣瞬间被过滤,只剩下江水永恒的流淌声,与风穿过巨大树冠的沙沙声。然后,你便看到了它——通济堰。</p> <p class="ql-block"> 它不像想象中那种横截江流、彰显人力雄浑的巨坝。第一眼望去,甚至会觉得它有些过于朴素、谦逊。一道优雅的弧形石堰,依着天然的水势,斜斜地探入江心,温柔地将一江碧水分为两股。</p> <p class="ql-block"> 这设计,便是“道法自然”的至高体现。它始建于南朝,距今已有一千五百年。没有精密的仪器,没有钢铁的筋骨,古代的工匠们,全凭对山川脉络与水文脾性的深刻洞察与敬畏,顺势而为,筑起了这条生命的动脉。它不是为颂扬谁的功绩,也不是为阻隔什么,它只是为了“滋养”——让狂暴的江水变得温顺,让两岸的沃土得以灌溉,让万千生灵得以繁衍。</p> <p class="ql-block"> 这种摒除了炫耀、回归至用的朴素功德,让这古老的工程,褪尽了技术的冰冷,洋溢着一种温暖而慈悲的母性光辉。堰旁那座小小的詹南二司马庙里,香火不绝,那供奉的,不是神祇,正是最初主持修建的两位官员。百姓的纪念,如此直白而深情:谁为我们做了实在的好事,我们便记住谁。</p> <p class="ql-block"> 而比古堰更先一步攫住你全部呼吸的,是那一片古樟群。树木见惯了,可这般年岁的樟,只能称之为“祖先”。它们大多寿逾千年,主干需数人方能合抱,树皮是深褐近黑的,皲裂如青铜的铠甲,又像是一部部竖立在大地上的、无人能完全解读的史书。枝干虬曲盘旋,伸向天空,织成一片浓郁的、几乎不透光的绿色穹顶。</p> <p class="ql-block"> 我们这一行人数十年的悲欢,相聚别离,得意失意,于它而言,或许不过是某一圈年轻里,一次微不足道的气候颤动。然而,这极致苍老的生命,内里奔涌的却是极致的鲜活。</p> <p class="ql-block"> 仰头望去,在那些铁画银钩般的老枝顶端,一丛丛新生的嫩叶正迎着光,透明如碧玉,闪烁着油润的、生机勃勃的光芒。那清苦又醒神的特殊香气,弥漫在空气里,是时间酿就的芬芳。生命的力量,在这里呈现出惊心动魄的“复调”:沉郁的古老与蓬勃的新鲜,坚硬的沧桑与柔韧的生机,毫不冲突,浑然一体,于静默中完成着伟大的交响。</p> <p class="ql-block"> 第一次来是二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一切新鲜,我和老公如同两个闯入桃花源的探险者,规规矩矩地买票,仔仔细细地看介绍牌,在每一个“打卡点”前认真地合影。画乡的文艺让我们沉醉,古堰的雄浑让我们惊叹。那是用“眼睛”在旅行,忙着确认风景与传说是否一一对应,心里装着的,是对用脚步丈量中国的憧憬。</p> <p class="ql-block"> 第二次来,心境便不同了。已把此地当作故友,熟门熟路地弃了大路,拐进一条湿漉漉的、长着青苔的小巷。巷子尽头,豁然开朗,便是画乡的老街。那种“大摇大摆”走进来的感觉,带着一点小小的狡黠与自在,仿佛是拥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我们不再执着于看全什么,而是在某个喜欢的角落坐下,一呆就是半日。</p> <p class="ql-block"> 后来,人生的轨道向着远方延伸。每次从异乡归来,长途驱驰,身心俱疲时,古堰画乡便成了中途必然的驿站。不是为了游览,只是需要在这里“歇歇脚”。有时只是停下车,在江边静静地站一会儿,看江水东流,看暮色四合,让那熟悉的、带着水汽的风,拂去满身的尘土与倦意。</p> <p class="ql-block"> 它像一位沉默的旧友,不言不语,却能用最熟悉的怀抱,给你最踏实的慰藉。那些在故土的拼搏、委屈、彷徨,仿佛都能在这亘古的流水与苍翠中,得到冲刷与安放。</p> <p class="ql-block"> 它是我审美上的故乡的一个精致缩影,是我精神上不可或缺的“原乡”。画乡,是枝蔓,是花朵,是那种发现美、创造美、在烟火人间活出诗意的生活态度;古堰,是根系,是源头,是那种坚韧、朴素、顺应自然、默默奉献的乡土精神。</p> <p class="ql-block"> 再后来,是单位的疗休养。与同事们成群结队而来,又是一番热闹景象。讲解员的解说词早已耳熟能详,但当听着年轻的同事发出我们当年一样的惊叹,看着他们兴奋地拍照,我仿佛看到了时光的叠影。</p> <p class="ql-block"> 我安静地走在队伍后面,像个过来人,品味着这熟悉风景里的、他们尚未能察觉的幽微之处——比如,那棵老樟某根枝桠的角度,似乎与记忆里有了分毫之差;比如,某家老铺的门槛,似乎又被岁月磨低了一寸。</p> <p class="ql-block"> 这一次,与闺蜜同游,感受又全然不同了。我们不再年轻,眼角有了细纹,话题里多了对健康的关注,对父母的老去、孩子的远行的隐忧。但当我们并肩走在江畔,指着某处回忆当年的趣事,发出毫无顾忌的大笑时,某种少女时代的气息又回来了。</p> <p class="ql-block"> 古堰画乡,见证我们的成长、我们各自人生的辗转,如今,又成了我们友情的注脚。它像一卷长长的底片,每一次到访,都是在这底片上进行一次新的曝光,不同的心境、不同的人事,层层叠印上去,最终构成了一幅独属于我的、复杂而丰厚的记忆影像。</p> <p class="ql-block"> 回望这片在暮色中呼吸的山水,我忽然了悟:我们这些现代人,何尝不是永远在“故乡”与“他乡”之间摆渡?我们向往远方的风景,又在心底为故乡保留最柔软的一隅。古堰画乡这样的地方,恰恰提供了这样一个诗意的“渡口”与“锚地”。</p> <p class="ql-block"> 它不那么遥远,保存着传统的肌理与温度;它又足够优美,安放着我们的审美与情怀。在这里,于画乡的鲜活热闹中,我们能触摸生活的真趣;于古堰的沉静永恒前,我们能照见自身的渺小与生命的辽阔。既能回望来路,汲取那来自根系的力量;又能安顿当下,抚慰漂泊的心灵。</p> <p class="ql-block"> 夕阳西下,倒映在墨色的江水中,碎成一片流动的金星,仿佛把整条瓯江都点燃了。这光,是从古堰那千年的沉默与滋养里生发出来的,经过画乡人间烟火的烹煮与提炼,才变得如此温暖,如此可亲。它照亮我们归去的路,也注定会在我往后无论漂泊何处的梦里,幽幽地亮着,成为心底一枚永不褪色的、温柔的水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