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国文学院特推】张光国、张一鸣《潍县竹影》卷一第9章:奶娘

《中国诗选刊》

<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卷一第9章:奶娘</b></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r></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著者:张光国、张一鸣</div></div><div><br></div>  县丞王守义的夫人主动应承要帮着给郑板桥的儿子小昱找个奶妈,这两天可是费尽了心。<br>  潍县的春天,早已被撕扯得支离破碎,赤裸裸地露出狰狞的骨相。风从光秃秃的野地刮进城来,卷起的不是柳絮杨花,是呛人的灰黄尘土,是枯喉草朽叶,是某种令人头发紧、胃里翻搅的淡淡腐臭。这风,像一只枯槁冰冷的手,粗暴地伸进轿帘缝隙,猛地拂过王守义夫人的面颊。她下意识地偏过头,闭紧了涂着薄薄口脂的嘴唇。轿窗一角晃过街景:几个裹着破布的身影蜷缩在颓败的墙根下,一动不动,仿佛被这绝望的春天吸干了最后一丝活气。一个皮包骨头的孩子坐在泥地上,手里捏着一块干硬的、黑乎乎的、不知是什么东西做的饼,正用仅有的几颗小牙,固执而艰难地啃咬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声。<br>  王夫人心头一紧,像被那风里的枯枝狠狠戳了一下。她迅速收回目光,指尖下意识地捻紧了腕上那串冰凉光滑的玉镯,仿佛要从中汲取一点沉甸的安稳。轿子颠簸着,她端坐的身姿却纹丝不动,只有那微微蹙起的柳叶眉,泄露了心底的沉重。这潍县,被饥馑这头巨兽狠狠噬咬着,骨殖毕现,连寻一口滋养婴儿的奶水,竟也成了横亘于焦土之上的千难万险。郑板桥郑大人那个粉团儿似的儿子小昱,嗷嗷待哺的哭声,这几日总在她耳边若有若无地回响,成了她心头一件沉甸甸的差事。她,堂堂县丞夫人,应承了的事,焉能半途而废?况且,这差事背后,着实是牵连着更深的水流。<br>  轿子在县衙后宅大门前停下。王夫人扶着丫鬟秀兰的手下轿,飞快地扫了一眼紧闭的黑漆大门,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外面弥漫的绝望气息彻底隔绝开去。她整了整并无一丝褶皱的素色锦缎衣襟,抚了抚发髻上那支点翠金簪,脸上瞬间浮起一种娴雅得体的、恰到好处的暖意,如同精心调制的脂粉,覆盖了所有真实的心绪。她轻轻叩响了门环。<br>  应门的是郑夫人的贴身丫鬟连枝,见到王夫人,忙福了福身,恭敬地引了进去。清雅的院中,几竿瘦竹倚墙而立,叶片也蒙着一层灰扑扑的憔悴,在风中发出“沙沙”的细响,像是无声的叹息。正屋门开着,郑夫人正坐在窗下的一张藤椅上,低头专注地缝着一件小小的婴儿褂子。阳光透过糊着素白窗纸的窗棂斜斜照进来,柔和地落在她身上。她穿着半旧的浅青色素布袄裙,乌黑的发髻挽得一丝不苟,只斜插一支朴素无华的荆钗。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却略显苍白的面容,眉宇间锁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忧虑。那双眼睛,明澈依旧,此刻却盛满了为稚子忧心的愁云。<br>  “姐姐来了?”郑夫人放下手中的针线,欲起身相迎,声音带着江南水乡的软糯,却掩不住深处的倦怠。<br>  “妹妹快别动!”王夫人紧走几步,脸上那层暖融融的笑意漾开,声音也拔高了些,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热切,“快坐快坐!您身子要紧,可别为这点虚礼劳神。”她径自在郑夫人下首的椅子上坐了,目光关切地落在郑夫人脸上,“这两日可好些了?小昱昨夜睡得可安稳?奶水的事,真真是愁煞人!”她连连摇头,语气里满是感同身受的焦灼,“我这两日,心就跟油煎似的!托了不知多少人,鞋底都快磨穿了,挨家挨户地问啊、访啊……”她伸出手,仿佛要展示那无形的辛劳,腕上的玉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您说这灾荒年月,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哪还有富余的奶水?不是枯瘦如柴,就是自家娃娃都饿得直哭,实在匀不出来!”<br>  郑夫人静静听着,目光落在王夫人那双保养得宜、指甲染着淡淡蔻丹的手上,又缓缓移向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最终落回自己膝头那件细密的针脚上,只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那声音轻得像窗外竹叶的微响。<br>  王夫人见郑夫人反应平淡,话锋一转,语调瞬间昂扬起来,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不过啊,老天爷开眼!皇天不负苦心人!总算让我给觅着了!真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和自得,“您猜怎么着?是邑中头一份儿的体面人家——丁善人府上荐来的!丁家,那可是咱潍县响当当的金字招牌!他们家荐的人,您只管放一百二十个心!”<br>  “丁家?”郑夫人终于抬起眼,清澈的目光落在王夫人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潍县首富丁百万,她随丈夫赴任途中便已听闻其名。<br>  “正是!”王夫人一拍手,眉飞色舞,“丁老爷听说是为郑大人的公子寻乳母,二话没说,立刻就把府里顶顶好的一个荐了出来!那奶水,啧啧……”她夸张地咂咂嘴,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羡慕,“说是壮实得很!我这就叫她进来,您亲自掌掌眼?”她不等郑夫人应允,便扭头对侍立在门边的丫鬟秀兰扬声道:“快,快,快,叫栾嫂子进来!”<br>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与这小院清寂气息格格不入的丰盈感。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阳光仿佛突然找到了聚焦点,骤然格外明亮了起来。<br>  栾氏走了进来。<br>  她像一团骤然闯入素净水墨画里的浓艳桃红,瞬间攫住了屋内所有的光线与空气。一身簇新的桃红撒花细布衫裤,紧裹着她丰腴得近乎膨胀的躯体,衣料被撑得饱满欲裂。胸脯高耸得惊人,沉甸甸地坠着,随着她刻意放慢的、一步三摇的步子,水波般剧烈地荡漾起伏。那过于饱满的弧度,几乎要将前襟顶破,布料绷紧处,隐隐透出一种被丰沛汁液浸透的、深色的濡湿痕迹。脸盘圆润,涂着厚厚的脂粉,两颊飞着两团极不自然的艳红胭脂。嘴唇更是涂抹得如同熟透的浆果,饱满欲滴。一双吊梢眼,眼波流转间,带着钩子似的,大胆地、毫不避讳地扫视着屋内的陈设,最后落在郑夫人清瘦的脸上,那眼神里混合着好奇、估量,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天生的媚态。<br>  “给夫人请安了——”栾氏开口,声音又甜又腻,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蜜糖里又揉了一大勺子菜籽油,黏黏糊糊地直往人耳朵里钻。她微微屈膝,那屈膝的动作也带着一种夸张的、刻意展示身体曲线的扭摆,腰肢和臀部的丰腴线条在紧裹的布料下一下子显露无疑。<br>  一股浓烈得近乎呛人的廉价头油和香粉混合的甜腻气味,随着栾氏特别夸张的动作在清雅的室内弥漫开来,强势地盖过了原本若有若无的檀香气息。窗边青瓷盆里那株瘦弱的兰草,似乎都在这浓烈的香气中瞬间瑟缩了一下。<br>  郑夫人握着针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差点儿捅着另一只手的手指。她端坐在藤椅上,脊背挺直如修竹,目光平静地迎上栾氏那双带着钩子的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窗外竹叶单调的“沙沙”声,以及栾氏身上那股腻歪的香气在无声无息地攻城略地。<br>  王夫人脸上的笑容依旧热络,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短暂的凝滞,声音带着刻意的轻快:“妹妹,您瞧瞧,栾嫂子这身板儿!一看就是奶水足得养人!昱哥儿跟着她,保管长得白白胖胖的!”她转向栾氏,语气特别地熟稔,“栾嫂子,快跟县尊夫人说说,你这奶水……”<br>  栾氏立刻堆起一个更甜腻的笑容,腰肢一扭,那对高耸的胸脯几乎要颤到郑夫人眼前。她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胖手,毫不见外地在自己胸前比划着,声音愈发甜得发齁:“哎哟,夫人您就放一百个心吧!奴家这身子骨儿,天生的奶娃好料!前头在丁府奶的那位小少爷,才三个月,就抱出去沉甸甸的,谁见了不说养得壮实?奶水足着呢!胀得生疼,一天不挤个几回都受不住!”她说着,还故意挺了挺胸,那深色的濡湿痕迹在紧绷的桃红布料上显得更加刺目。“您家小公子,保证管够!包管喂得他小脸儿红扑扑的,跟杨家埠年画《年年有鱼》上的胖娃娃似的!”<br>  郑夫人的目光,像沉静的湖面掠过一片不受欢迎的浮萍,在栾氏那过于招摇的胸脯和鲜艳的蔻丹上短暂停留,随即移开,落回膝头那件细密的婴儿褂子上。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柔软的布料,指腹感受着细密针脚的微凸触感。那甜腻的声音如同无数细小的虫豸,钻进耳朵,在脑海里刮擦,带来一阵难以名状的烦躁。她端起旁边小几上的白瓷盖碗,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才稍稍定了定神。碗中是清澈的绿茶,几片嫩叶在水中舒展沉浮。她垂着眼,轻轻吹开水面浮着的热气,动作极缓,仿佛这寻常的动作需要耗费极大的心神。<br>  王夫人觑着郑夫人的脸色,那精心维持的笑容像糊在墙上的劣质窗纸,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她心头发急,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里添了几分刻意的强调和安抚:“妹妹,您看她这身板儿,这奶水,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这潍县眼下的光景……能寻着栾嫂子这样的,真真是菩萨保佑了!至于工钱,”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格外体贴,带着一种仿佛为对方省下了天大开销的庆幸,“您放心,丁家荐的人,体面!栾嫂子也通情达理,知道府上清贵,不比商贾之家,所以这佣金啊,人家主动说了,只要这个数!”她伸出三根保养得宜的手指,在郑夫人眼前晃了晃,指尖的玉兰花油在光线下闪着微光,“比市面上寻的,足足便宜了快一半呢!”<br>  这价码低得确实离谱。郑夫人端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她抬起眼,目光淡淡地扫过王夫人那三根手指,又掠过栾氏那张堆满谄媚笑容、脂粉厚重的脸,最后落回王夫人殷切期盼的眼中。那眼神太过热切,热切得反而透出一种不真切的虚浮。一丝冷意,像初冬的霜气,无声无息地漫上郑夫人的心头。<br>  她缓缓将茶碗放回小几上,白瓷底托磕碰在光洁的楠木几面上,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叮”。这微小的声音,却让屋内另外两人都屏住了呼吸。<br>  “王夫人费心了。”郑夫人的声音响起,如同山涧清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冷质地,“只是……”她微微顿住,目光再次投向栾氏。栾氏被她看得有些发毛,脸上那甜腻的笑容僵了僵,下意识地又想扭动腰肢展示什么。<br>  “只是,”郑夫人清晰而缓慢地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如豆子一般一个一个地清晰落地,“小昱年幼体弱,性情也怯生。这位栾嫂子……”她的目光在栾氏那身刺目的桃红、那过分的丰腴和那掩饰不住的媚态上停留片刻,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千钧之力,“……生得太过‘健旺’,性子也……太过‘活泛’。恐与小昱的秉性不甚相合。且这衣着妆扮、言谈举止,与我郑家门风,亦不甚相宜。”<br>  “哐当——!”<br>  话音未落,一声刺耳的碎裂声骤然炸响!是郑夫人手边小几上那只白瓷盖碗!方才放下的力道似乎并未完全卸去,又或是心绪激荡下指尖无意识的颤抖所致,那只精致的盖碗竟滑落几沿,摔在地上,瞬间粉身碎骨!碧绿的茶汤和几片湿漉漉的茶叶泼溅开来,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片狼藉的深色水渍,几块锋利的碎瓷片飞溅到栾氏簇新的桃红绣花鞋尖上。<br>  栾氏“哎呀”一声惊叫,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脚,脸上那强装的媚笑彻底碎裂,被一种混合着惊愕、羞恼和难以置信的表情取代。她涂着厚厚脂粉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吊梢眼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地上的狼藉,又猛地抬头看向郑夫人,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刻薄话,却在郑夫人那平静无波、却冰封千里的眼神逼视下,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从喉咙里挤出几声急促而粗重的喘息。<br>  王夫人脸上的笑容彻底僵死、龟裂,碎得比地上的瓷片还要彻底。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得身下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她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精心描画的眉眼间只剩下猝不及防的惊惶和一丝被当场戳破隐秘的狼狈。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半晌才挤出几个干涩变调的字:“郑……郑夫人!您……您这是……栾嫂子她……”她语无伦次,眼神慌乱地在地上碎裂的瓷片、泼洒的茶水以及栾氏那张羞愤扭曲的脸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郑夫人毫无表情的脸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姐姐不必多言。”郑夫人缓缓站起身,动作依旧从容,仿佛刚才碎裂的不过是一片枯叶。她甚至没有看一眼地上的狼藉,目光沉静地直视着王夫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疏离与决断,“奶娘一事,还需从长计议。烦劳您奔波辛苦,这份情意,郑家心领了。”她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呆立一旁的栾氏,语气平淡无波,“这位娘子,也请回吧。”<br>  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不留一丝转圜余地。栾氏臊得满脸通红,胸脯剧烈起伏,那桃红的衣衫更衬得她脸色如猪肝。她狠狠剜了郑夫人一眼,从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猛地一跺脚,带着一股浓烈的香风,扭着腰肢,几乎是撞开帘子,气冲冲地冲了出去,脚步声“咚咚”作响,像沉重的鼓点砸在人心上。<br>  王夫人僵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精心梳就的发髻旁渗出细密的冷汗。她看着郑夫人平静得可怕的脸,只觉得一股邪火夹杂着冰冷的恐惧在胸中翻腾。她勉强扯动嘴角,想挤出一点表示理解或歉意的笑容,却只牵动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抽搐。宽大的锦缎衣袖下,她的手指死死地抠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那袖袋深处,沉甸甸地坠着一个分量不轻的锦囊——里面是丁家管事暗中塞给她的二十两雪花纹银,言明是栾氏“佣金差价”的补足。此刻,这锦囊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隔着衣料烫着她的皮肉,烫得她心慌意乱,无地自容。她仿佛能感觉到郑夫人那清澈的目光,正穿透她的衣衫,直直钉在那处隐秘的银钱上。<br>  “郑夫人……您……您再考虑考虑?”王夫人喉咙发干,声音艰涩,做着最后的徒劳挣扎,“小公子他……这灾荒年景,寻个奶水足的,实在不易啊……”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空洞无力。<br>  郑夫人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过身,目光投向窗外。院中那几竿瘦竹在风里摇晃,投下清瘦而零乱的影子。她的侧影单薄而挺直,带着一种沉默的、不可动摇的力量。王夫人只觉得一股巨大的难堪和冰冷的失望攫住了她,那袖中的银袋,此刻沉重得像一块耻辱的烙印。<br>  “是……是我考虑不周,唐突了妹妹。”王夫人终于垂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扰了妹妹清静,实在……实在对不住。我……我这就告辞。”她慌乱地福了福身,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再不敢看郑夫人一眼,逃也似的转身疾步向外走去,宽大的锦缎裙裾扫过门坎,带起了一阵急促而狼狈的风声。<br>  室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那摊泼在地上的茶渍在无声蔓延,散发着微涩的余香,混杂着栾氏留下的、尚未散尽的甜腻香气,形成一种古怪而令人窒息的味道。破碎的瓷片在青砖地上闪着冷硬的光。<br>  郑夫人依旧伫立在原地,望着窗外。风似乎更大了些,竹影摇晃得更加剧烈,发出“簌簌”的呜咽声。远处,不知谁家院墙外,隐隐传来妇人哀哀的哭泣声,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时有时无,如同这片苦难大地上无处不在的背景音。这哭声,比栾氏那甜腻的声音,更真实地钻入她的耳朵,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上。她清瘦的肩头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br>  丫鬟翠儿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看着地上的狼藉,又看看夫人挺直却显得格外单薄的背影,低低地唤了一声:“夫人……”<br>  郑夫人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指尖冰凉。良久,她才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只是眼底深处,那抹为稚子悬心的忧虑之上,又覆上了一层沉重的、对世情与人心的疲惫与洞悉。她看着翠儿,声音有些低哑:“收拾了吧。”<br>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王夫人去而复返的声音,带着一种强自按捺的、刻意轻松的语调:“妹妹,哎呀,您瞧我这记性!方才只顾着说那奶娘的事,倒把另一桩要紧事给忘了!”她掀帘进来,脸上重新堆砌起那种圆熟的、滴水不漏的笑容,仿佛刚才那场难堪从未发生。只是那笑容深处,终究少了几分真切的暖意,多了一层小心翼翼的试探。“妹妹,眼看这春色……虽则艰难,总也要寻些雅事,疏散疏散心绪不是?我寻思着,过两日在我家那小园子里,邀几位相熟的夫人小姐,办个小小的诗会。吟咏春景,品评书画,也算给这愁云惨雾的潍县添点文墨清气。不知……夫人您可肯赏光,来散散心?”<br>  郑夫人静静地听着,目光掠过王夫人那重新精心修饰过的笑容,掠过她袖口那隐约可见的、因方才紧张而捏出的褶皱。窗外的风呜呜咽咽,裹挟着远处妇人断肠的哭声,还有院墙外更远处,那令人心悸的、属于这片饥馑大地的沉重死寂。那死寂,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窒息。<br>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从王夫人脸上移开,再次投向窗外。院中那几竿瘦竹,在风刀霜剑的摧折下,依旧顽强地挺立着,枝叶摩擦的“沙沙”声,带着一种孤傲的韧性。半晌,她才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王夫人殷切等待的脸。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如同蝶翼掠过寒潭。<br>  “也好。”郑夫人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轻轻地飞落于尘埃之中,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 <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著者简介</b></div><br>  <b>张光国</b>,笔名毓榕、轩辕国,1975年11月生于山东潍坊,1998年毕业于山东省曲阜师范大学,曾进修于鲁迅文学院,做过教师、编辑、记者、报社驻潍坊工作站站长、潍坊万众传媒总经理。系《新诗歌》、《中国诗选刊》、《中国诗歌月刊》总编,中国诗歌会名誉会长,当代诗歌会、中国李清照诗歌会、中国仓央嘉措诗歌会会长,中国山水诗社、中国草原诗社、中国大唐诗社社长,中国诗名家俱乐部主席,白浪书院客座教授,作家诗人高级研修班导师,轩辕国文学院院长。创始诗人网、中国诗歌会网、诗家网和诗家APP。组织诗意的行走、北海文艺沙龙、大唐诗歌节等现场活动百余场。出版诗集《诗人与美人鱼》、《陶罐上的少女》,诗学专著《诗术》(第一卷),诗论集《同凤凰与白狼一起吟唱一一首届中国诗歌展优秀作品点评》,诗话专著《黄鹤楼诗话》、《北海诗话》,文论集《煮酒南山歌北海——张光国文论集》(第一卷),长篇小说《沙僧别传》,编著《当代中国诗人名录》、《当代作家新势力文萃》等数十部。2025年新著长篇小说《潍县竹影》(与张一鸣合著)。<br><br>  <b>张一鸣</b>,2006年11月生,毕业于潍坊一中,现就读于兰州大学,系中国诗歌会会员,曾任潍坊市实验小学诗社社长、广文中学学生会宣传部副部长。作品发表于《广文报》《潍坊一中·学生特刊》《潍坊日报》《兰州大学报》《新诗歌》、《中国诗选刊》《中国诗歌月刊》《作家与诗人》《金凤凰文学》等报刊,编入《唱出心灵的歌》、《永远的屈原与世界诗歌》(第一卷)、《中国诗歌年编》(第四卷)、《中外知名作家诗人档案》(第一卷)、《中国作家诗人名录》(第一卷)等选本。个人辞条录入《中外知名作家诗人大辞典》(第一卷)、《中国作家诗人大辞典》(第一卷)等典籍。被授予学校“十佳个人”、阳光少年、三好学生、文明学生、优秀班干部、新时代好少年、奎文区中小学“读书之星”、潍坊市中小学“读书之星”等荣誉称号。多次参加潍坊电视台举办的少儿春晚。出版诗文集《吟唱春风十里》、《找寻遗失的凤凰》、《祖国,我想对您说》、《手持信念之光》四部,即将出版《更晗诗话》。2025年新著长篇小说《潍县竹影》(与张光国合著)。<br><br><br><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现当代中国诗词佳句大典》(第二卷)征稿启事[无参编费、版面费]</b></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r></div>  “从一定意义上说,一首现代诗中的佳句越多,这首诗就越好。古风、格律诗,赋、散文诗,等等,若无佳句,亦会随风腐朽”(张光国《中国最佳诗选》(2008)序)。《现当代中国诗词佳句大典》(第一卷),依此理论编纂,选了1000位诗人,从我们的诗歌数据库中,经过鉴赏、品评,选出了其独具特色的佳句。这些佳句,有的是诗眼,有的是在写景状物、抒情议论等方面的妙句,基本上可以说,单独拿出来阅读,我们大体都能感同身受地体悟到其中的情绪、理念或美感,如同“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等一样。<br>  这1000位诗人,有中国的,有外国的;有中国诗歌会民国时的元老、前辈,亦有今天领导团队之成员;有众多少数民族诗人,如白族、布依族、哈尼族、回族、满族、蒙古族、苗族、纳西族、维吾尔族、瑶族、彝族、藏族、壮族等;有工人、农民,农民工,体制内人员,还有专业作家,专业舞者、演员,亦有经济学家、数学家等;有一般工作人员,亦有厅部级。另外,有女诗人100余人;有硕士48人,博士14人,博士后1人;有大学教授29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28人,省作家协会会员95人;诗歌文学艺术社团社长20人、会长45人,书刊总编11人、主编45人。<br>  在中国诗歌会的历史上,将1000位诗人的名作佳句梳理到一起,是头一次。所以,《现当代中国诗词佳句大典》(第一卷)在2022年11月的推出,创造了中国诗歌会发展的新高峰。<br>  现在,《现当代中国诗词佳句大典》(第二卷)启动征稿,无参编费、版面费,欢迎广大诗友踊跃参与!具体情况如下:<br>  投稿要求:①投一首个人代表作中的佳句,限3行内,同时标明出于哪首诗(标题);②提供个人简介,限100字以内;③附通联地址、邮编和手机、微信(发快递用,不公开)。<br>  版本赠送:电子书,免费下载或送阅,可线下自行打印;纸质书,参加下述评选活动者,免费赠阅,快递,包邮(不包括港澳台和海外)。<br>  奖项激励:评2026年度中国诗人桂冠奖,颁授证书和高档树脂镀金皇冠奖杯。<br>  现场活动:2026年7月中下旬,我们拟去内蒙古草原举办现场活动,将邀请被选中的诗人莅临出席。<br>  截稿时间:全书300页,页满为止。<br>  投稿方向:zgsxk@126.com。<br><br><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r></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中国诗歌会</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2025年12月16日</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r></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r></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目录</b></div><br>  楔子一:<br>  005……乾隆<br>  楔子二:<br>  010……转折<br>  楔子三:<br>  015……潍县<br>  卷一:<br>  023……第1章 摔印<br>  029……第2章 外室<br>  034……第3章 扁食<br>  040……第4章 骑牛<br>  045……第5章 饿殍<br>  051……第6章 墨竹<br>  056……第7章 血匙<br>  062……第8章 换命<br>  077……第9章 奶娘<br>  085……第10章 条子<br>  096……第11章 回礼<br>  106……第12章 被辞<br>  114……第13章 夜访<br>  122……第14章 追忆<br>  128……第15章 殇逝<br>  134……第16章 专访<br>  146……第17章 遇见<br>  159……第18章 杀人<br>  166……第19章 接班<br>  174……第20章 后门<br>  182……第21章 诗会<br>  卷二:<br>  193……第1章 和乐<br>  199……第2章 传言<br>  207……第3章 哑巴<br>  215……第4章 借粮<br>  224……第5章 喜酒<br>  238……第6章 杀鸡<br>  249……第7章 水库<br>  260……第8章 见血<br>  268……第9章 下毒<br>  283……第10章 修城<br>  298……第11章 退婚<br>  310……第12章 家风<br>  320……第13章 大婚<br>  328……第14章 举报<br>  337……第15章 县试<br>  347……第16章 流放<br>  358……第17章 秋收<br>  368……第18章 主人<br>  382……第19章 危木<br>  391……第20章 苏州<br>  403……第21章 对联<br>  卷三:<br>  416……第1章 通奸<br>  442……第2章 蒸饺<br>  449……第3章 盐商<br>  456……第4章 南园<br>  462……第5章 八吊<br>  471……第6章 螃蟹<br>  483……第7章 稻田<br>  496……第8章 中举<br>  506……第9章 ‌啖人<br>  518……第10章 粮粮<br>  529……第11章 申报<br>  544……第12章 ‌开仓<br>  551……第13章 罢官<br>  559……第14章 三驴<br>  574……第15章 登科<br>  580……第16章 相思<br>  592……第17章 竹影<br>  599……第18章 知己<br>  606……第19章 麓台<br>  612……第20章 别梦<br>  619……第21章 重游<br>  番外一:<br>  639……关情<br>  番外二:<br>  653……竹影<br>  番外三:<br>  660……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