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花事之十六

青香树

我本在寻别的什么，目光却忽地被绊住了——就在这寻常角落，被遗忘的，或被日光眷顾着的，一片无声的喧哗。

先是那抹黄，怯怯的，却又不容分说地探进眼里来。

是几簇浅黄与月白间杂的小花，那样薄，那样透，像是将破晓时天边最淡的一缕光，剪碎了，又用晨露黏合成形。

它们挨得那样近，花瓣儿微微向内蜷着，像未醒透的梦，拢着一团温润的蜜意。

我俯身下去，见那花心一点明黄，小得可怜，却又亮得灼眼，是整朵花的魂灵所在。

茎上有极细的绒毛，在逆光里晕开一圈茸茸的、金色的边。

它们不说话，只是静默地开着，一种与世无争的、近乎虔诚的贞静。

这静是有分量的，沉甸甸地，压下了周遭一切的浮响，教人心也倏地澄明下来。

目光略略一移，便撞见了那紫。紫是另一番言语了。若说浅黄是欲说还休的耳语，紫便是低徊的、沉郁的吟唱

有一丛，是喇叭模样，瓣儿自边缘的淡紫，渐次过渡到中心的月白，仿佛颜色在花盅里融化、沉淀了。另一丛，则开得丰腴些，重重叠叠的，像是用最上好的绉纱一层层堆砌出来的，边缘带着不经意的卷曲，慵懒而华美。

那紫也各有性格：有的是清晨熏衣草田里蒸腾起的雾霭，带着灰蓝的调子；有的却艳些，是晚霞将逝未逝时，天边那一抹不肯褪尽的、执拗的红痕。

它们挤挤挨挨地簇在枝头，底下衬着毛茸茸的灰绿叶掌。那叶子也好看，厚厚的，覆着一层银白的粉霜，像是积了一夜的月光，冷冽地托着上头一团团温热的、丝绒般的梦。

我凝神看着，忽然觉得，这花的世界，原也如人一般，有着各自的时辰与心事。那浅黄的，是晨光里的少年，浑身披着清新的露水与希望，干净得没有一丝阴影。

而这紫的，无论淡浓，却都像是阅历了昼与夜、晴与雨的行者，颜色里调进了时光的密与风霜的痕，于是便有了幽深，有了曲折，有了欲言又止的故事。它们是白日将尽时，点燃的一盏盏小灯，光不耀眼，却自有一种暖老的、慰藉的意味。

有一朵紫花，开在最高处，背后是虚化成一片混沌的、墨绿的深影。它独自向着虚空里开着，花瓣的边缘在微不可察地颤动，那姿态，仿佛不是在绽放，而是在倾听着什么——是听着风从远山带来的薄凉，还是听着地底根须吮吸的秘响？这热闹的一簇，每一朵却都守着绝对的、孤独的静。热闹是它们的，静也是它们的。

我不再寻找最初想找的东西了。这片刻的驻足，眼睛与心灵被这些无名的、细微的美丽所浣洗，仿佛尘土扑扑的镜子，忽然被擦亮了一角。它们开得这样认真，这样全然不顾，仿佛这一刻的绚烂，便是它们全部的世界与永恒。而我们这些终日营营的过客，所求的，有时也不过是这样一刹那的、全然忘我的“看见”罢。

离去时，我没有回头。但那一片寂静的、缤纷的喧哗，那黄与紫的、光与影的交响，已悄然沉淀在我心底，成了一小片自足的、安宁的国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