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们生在六七十年代的这帮奔六奔七的人,大部分人在童年、青年时,都穿过哥哥姐姐穿小的旧衣。如今步入中老年,我们竟又穿起儿女淘汰下来的衣服。</p><p class="ql-block">厚的棉衣物套在身上,作为里衬,不讲花色,不分新旧,只要合身便好。尤其是六七十年代,那时中国人穿衣从无“时装”一说,衣服只为遮体御寒,别无他用。我甚至记得,曾穿过姐姐们传下来的兰花布棉袄,蓝底白花,洗得发白,穿在身上却暖在心里,最外层套一件蓝色的确良褂子,算是变成了男孩装,一穿就是一冬天。前几日,老伴把儿子丢下的冬衣一股脑儿塞进我柜子,换洗时我稀里糊涂换上,竟觉着格外舒坦。</p><p class="ql-block">今日忽有所悟:我们那代人穿衣,只看破不破,该不该补丁;儿女这代人穿衣,却论过不过时、喜不喜欢、颜色季节搭配、配不配心情,讲究太多,衣物很多。于是,儿子淘汰的衣物于我而言,反倒成了宝贝。穿在身上,竟比新买的感觉还舒服、还踏实、还美滋滋。或许真如人说——我们这一代,天生“穷命”。</p> <p class="ql-block">小时候家里穷,可同伴同学们谁也不觉得苦,穷乐。家家户户都差不多,谁家也没多富裕。写作文时,最常写的便是听祖辈讲“万恶的旧社会”:吃不饱、穿不暖、受地主剥削。而如今,我们“生在红旗下,长在蜜罐里”,吃得饱、穿得暖,争做毛主席的好孩子,爱党爱国爱社会主义,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这话年年写,句句真,心里也真信。但我们上学时还是盼放学盼放假,无论寒暑假,再长的假期,总感觉假期短,过得快,还没有玩够,玩得不过瘾就开学了。哪像现在的孩子们天天的学习压力,就没有个盼头。</p><p class="ql-block">现在我们这辈中老年人是中国最有钱的一代人,上面八九十岁的老一辈,生活在农村没有社保,生活在城里退休的工资也不高。下一辈人学制长,内卷的厉害,一定还要读什么硕士博士,不管什么士,都是学生,就算是在读博士生也勉强护住自己,哪有什么钱?因此相比之下我们是最富裕年龄段的人群,但从小节俭惯了。</p><p class="ql-block">我们不是真穷,而是把“珍惜”二字刻进了骨子里,把“知足”当作最朴素的幸福。</p><p class="ql-block">我的童年与青年,在河北正定县南部的“河南片儿”度过,距县城30里,一个叫吴家营的偏远小农村。那时还是计划经济,生产队尚存,父母每日出工,队长派活,会计记分。男劳力一天十分,女劳力九分,新下学的半大人五六分,更少,但吃得多,有半大小子吃死老子一说,工分就是劳动的计量单位,是年终按劳分配的依据。生产队养牛马作畜力,大队才有一台拖拉机,驾驶员是村里人人羡慕的“技术员”,地位堪比今日的工程师,令人羡慕。我记事起,集体经济已不似从前那般“一大二公”,有的是大生产队拆成小队,小队再分成生产小组,直到1983年,联产承包责任制落地,农田分产到户,随之农村经济悄然松绑,左的风气渐退,西风压倒东风,改革开放也陡然开始。</p><p class="ql-block">自那以后,吃饱饭才不是问题,我家也开始尽多地养鸡养猪。养猪为了杀年猪,养鸡为了鸡下蛋,我家是把鸡蛋一颗一颗地攒在瓦罐里,多了便卖几个,换油盐酱醋;少了就留着给老人孩子过生日时吃。记得小时候收鸡蛋也是很有获得感,很享受的家务劳动。不知道母鸡是怎么进化的,小鸟在窝里下完蛋,藏着掖着,悄悄的,生怕别的动物发现搞破坏,但那时的农家母鸡下完蛋,就咯咯哒地叫个不停,好像是向主人邀功。现在电视剧里都很少见公鸡打鸣,母鸡夸蛋的情景了。</p><p class="ql-block">那个年代,讲究多子多福,大部分家庭里都多子,三四个稀松平常,七八个也常有,生日没有人统一记,全靠自己惦记。临近那天,早早提醒父母,就盼着那一碗清汤面,外加两个荷包蛋,美其名曰“长命百岁”。没有青菜,便从墙根摘几片野苋菜;没有肉末,只在汤里滴两滴香油,香气四溢,便是人间至味。那面条,是老母亲用不多的白面亲手擀的,真正的手工面。那时所谓的挂面,很是少见,绝对是个稀罕物,我二姨家会做挂面,也是手工的,但工序繁琐,费时费力。平日父母没有时间做。有时家里从供销社买点挂面,一两包,都是留着走亲戚时才用,我们孩子见了,也只能眼巴巴地馋着。如果哪个孩子过生日能吃上挂面,那可是父母双倍的认可和奖赏。一定需要自己孩子在本年度有什么特殊的成绩给家庭挣了光。尽管那时孩子多,其实父母对每个孩子取得成绩都记着呢,只是平时忙,没有及时奖赏而已,<span style="font-size:18px;">合并到生日一块办,有个惊喜也有个仪式感,更多的是对其他孩子的鞭策与鼓励。</span></p><p class="ql-block">那时的白面不是从超市买的,而且自家田地种得麦子换得,到面粉厂换面也有讲究,有全麦面,二八面,三七面,四六面,其中二三四是出麦麸的比例,四六面出得麦麸最多,出得白面也最精细,白馍也是一种稀罕食物,现在天天白馍也一点不觉得稀罕了,相反麦麸含量最高的全麦面变成了国家级健康食品,当时可是最难吃成色最黑的面。那时蔬菜少,相对收入也贵,农村只有过年才能吃上比较全面种类多蔬菜,平时家里都是野菜、红薯叶子当辅食来补充维生素。现在又过回去了,在城里超市里野菜成了最贵的菜,也是我们这些中老年人最抢手的菜。</p><p class="ql-block">我家老院子院子宽敞,除了鸡猪,还养羊、鹅、兔子,父亲甚至还养蜂,以至于我都有了蜂毒免疫力,被蛰不肿。鸡鸣鹅叫,羊咩蜂舞,院子像个小小的动物园。邻居常抱着孙子来瞧热闹,孩子们拍手欢笑,我们则习以为常。八九十年代,父母那时还是年轻老人,年年喂猪,为了好养,通常喂俩只,过年时,杀一卖一。令我记忆深刻的是过年杀猪时,年迈的父母请村里年轻人的去猪圈捉猪,弄到集市上去集中宰杀,这是个“大活”,父母也从不小气,杀完一定会当场给几斤冒气的鲜肉作为奖励,或者到腊月二十七煮肉日,请他们几个尽饱大一吃炖。</p><p class="ql-block">我家煮肉这天,一定会非常热闹,父母早早在当院支起借来得大灶头,老爹准备足干柴,大灶大锅整猪地煮一天,猪头要浑着煮,因为老娘要上猪头大“供” ,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只记得灶火汹涌,火苗舔舐着锅底,火星四溅,滚烫的肉汤翻着油花,吐着大大的气泡,香气四溢。街临四舍,不管是否一家子,寻着味儿,不请自来,也不客气,徒手扯上一块,蹲在一旁,嘴里吸溜着,来回倒着手,还时不时地还用嘴吮一吮沾油的手指。</p><p class="ql-block">那些年,日子虽紧,却从不寡淡。穷有穷的活法,苦有苦的滋味。我们这一代人,把“穷”过成了日子,把“命”活成了坚韧。如今回望,那不是潦倒,而是扎根;不是卑微,而是踏实。一直到现在,我们还是穿旧衣吃粗食,却活得真实、热气腾腾——这,或许就是“穷命”的另一种荣光。</p><p class="ql-block">美好,带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