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青瓦屋檐，是江南人家檐角边最妥帖的留白，也是一方烟火里最朴素的禅意道场。奶奶的臭豆腐，便在这檐下的竹篾盘里，沐风栉雨，静候一场与时光的默然修行。</p>
<p class="ql-block">起初不过是寻常的白面团，被奶奶的手反复揉捻得瓷实，再捏成方方正正的小块，边角圆润，不偏不倚地码在竹篾盘里。竹篾是爷爷早年编的，篾条泛黄，带着竹子经年的温润，盘底镂着细巧的孔，透气，也让风与雨能自在穿行。没有刻意的温湿度调控，也无繁复的工序加持，就这般将面块暴露在天光之下，任由江南的四季，在它身上刻下印记。</p>
<p class="ql-block">春日的细雨最是绵密，斜斜地织着网，打湿面块的表层，晕开浅浅的湿痕。雨珠挂在面块的棱角上，晶莹剔透，像缀着的细碎佛珠。雨停之后，檐角的水珠还在滴答作响，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漫过竹篾盘，面块便在这湿润里，悄悄吸饱了春的灵气。夏日的骄阳热烈得坦荡，直直地晒下来，面块的表皮渐渐收紧，生出细密的纹路，像老人脸上的皱纹，藏着岁月的故事。偶尔有蝉鸣从院外的老槐树上飘来，一声长一声短，面块就在蝉声里，慢慢褪去最初的松软。</p>
<p class="ql-block">秋日的凉风飒爽，携着巷口桂树的甜香拂过檐角，面块便沾了几分清冽。风里还夹着远处稻田的气息，沉甸甸的，是丰收的味道。这时，霉菌不知从何处悄然来，怯生生地在面块上落脚，先是星星点点的白，像撒了一把细碎的盐，再慢慢晕染成浅浅的青灰，像宣纸上淡墨洇开的痕。奶奶总说，这是面块在“听天由命”，也是在“顺时而化”。我蹲在檐下看，看雨珠滚落时砸出的小坑，看蛛网结了又散，看麻雀停在竹篾边啄两下又扑棱着翅膀飞走。面块在日晒雨淋里，渐渐失了当初的硬挺，变得绵软，内里却生出一股子独特的气息，不算好闻，却带着时光沉淀的厚重，是独属于发酵的、带着野性的香。</p>
<p class="ql-block">冬日的霜雪轻薄，像一层素白的纱，轻轻落在面块上。清晨的阳光爬过瓦檐，霜雪便慢慢消融，顺着竹篾的缝隙滴下来，在地面晕出小小的湿圈。面块在霜雪与暖阳的交替里，愈发沉静，那层青灰的霉斑，也渐渐凝成了深褐，像披了一件时光织就的外衣。这世间的物事，大抵都要经一番风雨。就像这面块，不避日晒，不惧雨淋，不怨霉菌的造访，任由自然雕琢，才得后来的腐香。没有捷径，也无取巧，只是守着一份寻常的耐心，等霉菌生长，等风味发酵。这何尝不是一种禅？不抗拒，不执着，顺应本心，接纳每一寸时光的打磨，于无声处，完成一场惊艳的蜕变。</p>
<p class="ql-block">待得发酵得正好，奶奶便将面块取下。此时的面块，摸上去软软的，却又带着筋骨，指尖轻按，能感觉到内里的弹性。清水略洗去表层浮尘，入油锅煎至两面金黄。热油滋滋作响，像一场热闹的梵音，原本内敛的香气瞬间迸发，漫过青瓦，漫过庭院，漫过巷口的青石板路，引得路过的邻人探头张望。夹起一块，外酥里嫩，咬一口，先是焦香，再是醇厚的鲜，那股子“腐”味，早已在时光的淬炼里，化作满口的腴润，带着江南的温润，也带着檐下风雨的清冽。</p>
<p class="ql-block">檐下的风还在吹，竹篾盘里又换上了新的面块。时光周而复始，烟火生生不息。原来最寻常的吃食里，藏着最朴素的物意，万物自有其时，得失皆是寻常，唯有经得起风雨打磨，方能于腐旧之中，生出独特的韵味。就像人生，总要走过一些泥泞，熬过一些孤寂，才懂平凡日子里的真香，才知那些看似不堪的磨砺，皆是成全。</p> <p class="ql-block">油锅正热，筷子夹起一块发酵好的豆腐，轻轻滑入，油花顿时欢腾起来，一圈圈漾开，像檐角滴落的雨。豆腐在热油中渐渐舒展，表皮由白转金，再由金转褐，酥脆的壳在高温里成型，内里却依旧柔软，仿佛把一段漫长的静默都封存其中。酱汁在小碗里静静候着，浓稠微亮，带着发酵豆酱的深沉香气，葱花浮在表面，是绿意，也是人间烟火的点睛之笔。豆腐出锅后稍凉片刻，轻轻一咬，外皮碎裂的声响清脆，酱汁随之渗入口腔，咸鲜中带着回甘，那股子经年酝酿的“腐香”，此刻不再是初闻时的避之不及，反倒成了舌尖上最难忘的缠绵。这味道，是时间与耐心的结晶，是奶奶守着竹篾盘、看风听雨的日常，也是江南人家灶台边最踏实的慰藉。</p> <p class="ql-block">檐角滴水，落在陶罐上，一声轻，一声重。陶罐静立在廊下，红纸上的“酱”字被雨水洇开一角，墨色微微晕染，像极了秋日里飘落的枫叶。罐口封着布，却挡不住那股子醇厚的酱香，在雨气中悄然弥漫。清水碗搁在上方，说是洗尘，倒更像是供奉，供奉一段不声不响的时光。黄花散在周围，细小而明亮，像是从旧年月里漏下的光。这酱，也是要经年累月地晒，日头来了迎着晒，雨来了任它淋，霉了也不慌，只等那颜色由浅转深，由生转熟。它不急，人也不急。就像奶奶的臭豆腐，从一块面团到一盘金黄，从无人问津到满巷生香，都是时间在低语，都是生活本身在发酵。</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