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大道至简。许多深奥的知识往往肇始于简单的日常实践。我们耳熟能详的“立竿见影”,就是圭表测影的雏形,隐藏着古人丈量天地的大智慧。作为中国最古老的天文测量方式,圭表虽然构造简单,却承载着古人认知宇宙、划分时序的重任。</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圭表测影示意图</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陶寺遗址出土的圭尺。这是迄今发现的最早的圭表,距今4300年。</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陶寺出土的立表。圭、表成套出土于中期王墓,立表为涂红彩的木杆,高约225厘米(地上部分8尺),圭尺为彩漆木杆,长约187.5厘米(7.5尺),圭表和观象台的发现,与文献中尧舜时期的天文活动记载相印证,反映了早期国家的礼乐制度和政治理念</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圭表由两部分组成,圭是平铺在地面上的标尺(也称“圭尺”),表是垂直立于圭尺一端的标杆(也称“立表”)。陶寺圭表测影800多年后才产生了成熟的甲骨文。作为王权重要的利器,“圭”字应该创造出来了。作者推测“圭”字应该是象形字,圭尺上刻度长短相间的形象,用以测量日影。</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俯瞰陶寺遗址观象台,距今4300年。</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北京古观象台,明清服务皇家的天文观测台。其中的圭表为后世复原品,其设计基于明清制式,圭长为1-2丈(约3-6米),表高约8尺(2.5米),符合当时测量精度需求。</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圭表的早期形态是土圭,它形制更为简单,多为扁平的玉质或石质长条,长度通常为一尺五寸(古制),《周礼》中记载的“土圭之法,测土深,正日景,以求地中”,便是古人用土圭配合表杆测影定方位、找“天下之中”的实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圭表的核心原理,便是利用光的直线传播:正午时分,太阳升至天穹最高处,表投射在圭上的影子最短;日出日落时分,影子则拉至最长。“日影描窗作画图”,古人凝视着这道随日流转的光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影子的长短、方位变化中,读懂了天地运转的周期性规律,解锁了时间的密码。</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测影定向</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要让圭表发挥作用,第一步便是校准方位。古人通过观测日出日落时表影的对称点,确定正东西方向,进而找到正南正北的子午线——表必须严格垂直立于子午线的北端,圭则沿子午线平铺向南,唯有如此,测量数据才精准无误。西周时期,周公旦就曾在洛邑设圭表测影,“土圭测影定天中,肇启阳回岁首同”,他发现此地夏至日表影长一尺五寸,恰好符合“地中”标准,遂定洛邑为天下之中并营建都城,成就了一段天文观测与王朝建都相结合的佳话。</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圭表测影</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二十四节气演示图</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依托精准的方位校准,圭表首先承担起划分年与节气的核心功能。古人每日正午测量表影在圭上的长度,记录下影子最长的那一天为冬至,此时太阳直射南回归线,北半球昼最短夜最长;影子最短的那一天为夏至,此时太阳直射北回归线,北半球昼最长夜最短。正如韦应物在《夏至避暑北池》中所写:“昼晷已云极,宵漏自此长”,生动记录了夏至日影最短、白昼最长的物候特征。以二至为基准,古人将冬至到夏至的影长变化区间对半划分,得到昼夜均分的春分;将夏至到冬至的区间对半划分,得到昼夜均分的秋分,“二气莫交争,春分雨处行”,元稹的诗句精准勾勒出春分时节阴阳平衡的特点。在此基础上,古人又纳入立春、立夏、立秋、立冬四节气合称“八节”,再将“八节”之间各三等分,二十四节气的完整序列应运而生。这二十四个节气各有侧重,其中直接关联降水的有雨水、谷雨、小雪、大雪4个,聚焦气温变化的有小暑、大暑、处暑、小寒、大寒5个,其余节气则围绕物候、日照、作物生长等维度划分。“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的节气歌,正是这份天文智慧的通俗传承,精准指导着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的农事节律。元代天文学家郭守敬为解决传统圭表表杆较矮、影子边缘模糊的问题,大胆创新,将表杆增高至三十六尺,加装“景符”小孔成像装置,让表影边缘清晰锐利,凭借这座高表测算出的回归年长度,与现代测量值全年仅差26秒,精度冠绝当时世界。圭表上“分、寸、尺、丈”的标准刻度(依《汉志》记载,古制以十黍为分,十分为寸,十寸为尺,十尺为丈),则让节气与回归年的测算更为精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登封观星台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圭表,由观星台台体和石制石圭(量天尺)组成。元代大科学家郭守敬设计,始建于元代至元十三年(1276年),距今(2026年)已有750年的历史。</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圭表的核心尺寸包括: 石圭通长31.19米,台身高度约9.46米,横梁至石圭面的总高度为40尺(约相当于元代单位,约16米)。石圭宽度约4.5尺(约1.8米),厚度约1.4尺(约0.56米),其上刻有尺度并设有水槽用于校正水平。横梁作为“表”使用,通过测量日影长度变化来确定节气,郭守敬采用40尺高表(是传统8尺表的5倍)并配合“景符”小孔成像装置,显著提高了测量精度。测得回归年精度365.2425天,与现代历法相当,但提早了300年。</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故宫清代日晷。是清代故宫用于计时的石质仪器,现存于北京紫禁城午门、太和殿、乾清宫、坤宁宫等建筑前,东北的皇极殿、养性殿、颐和轩及西边的养心殿、慈宁宫等区域亦有设置。</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该器物由圆形晷盘和铜制晷针组成,晷盘双面均刻有十二时辰刻度,通过日光投射晷针影子的位置标示时间。春分至秋分观测上盘面投影,秋分至次年春分观测下盘面投影。</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故宫日晷背面</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划分年与节气之外,圭表也为日与时辰的度量奠定了基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古人根据表影的方位推移与长度变化,将一昼夜划分为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个时辰,一个时辰对应如今的两小时,这套十二时辰制西周始见,汉代定名,是古代日常计时的核心。“围棋知日影,理发见霜华”,王禹偁的诗句便描绘了古人以日影判断时辰的生活场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圭上的“分”“寸”刻度,为时辰的划分提供了具象参照。古代还有一套独立的漏刻计时体系,早期曾推行百刻制,将一昼夜分为100刻,每刻14.4分钟,但它与十二时辰无法整除,换算不便;汉代曾短暂试用百二十刻制,让一个时辰对应10刻,仍未长期沿用;直到南朝始用、明代定型的九十六刻制,才与圭表十二时辰完美适配,此时一个时辰恰好等于8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为了更精准地读取时辰,古人在圭表基础上改良发明了日晷——它是圭表“以影计时”功能的精细化升级,晷盘与地平面呈特定倾角以契合当地纬度,盘面刻有清晰刻度,晷针投射的影子随太阳转动,指向刻度便能直接判定时辰。我们常说的“一时三刻”,便源于九十六刻制与十二时辰制的结合;而夜间计时的“半夜三更”,则是圭表时辰制结合漏刻的衍生体系,古人将夜晚分为五个更次,三更正值子时正中,是夜最深沉之时。</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时辰等信息</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圭表的出现,更让抽象的时间有了具象的度量单位,催生了“时刻”“分寸”“光阴”等沿用至今的时间概念。</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光阴”二字的本义,正是阳光照射表杆落在圭尺上的影子——“光”为阳光,“阴”为日影,古人看着圭尺上的日影一寸寸移动,便知晓时光流逝,“一寸光阴一寸金”的劝勉,便源于此。而“时刻”一词,也与圭表的刻度体系直接相关:“时”对应圭表划分的十二个时辰,“刻”本是漏刻单位,后与圭表、日晷体系深度融合,形成“时中含刻”的计量方式,让“时刻”成为精准指代时间点的常用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圭上最细小的刻度为“分”,常用计量单位为“寸”,“分寸”既指影长的细微度量,也喻指言行的尺度界限。“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王勃的诗句借光影流转感慨岁月变迁,恰是“光阴”一词文化内涵的生动诠释;而“奉为圭臬”的成语,更是直接取自圭表本义,将其作为一切准则与法度的象征。就连时下公文中常用的“对标对表”一词,亦与圭表渊源颇深——“圭”代表既定的标准与准则,“表”代表参照的标杆与方向,二者合一,正是以标准为尺、以标杆为鉴的行事智慧,这一古老的天文仪器,就这样在千年之后仍以文化符号的形式,影响着我们的日常表达。</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圭表、节气与周易</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更值得玩味的是,圭表测影的思想,还深度孕育了《周易》的太极、两仪、四象、八卦体系,二者的对应关系清晰印证着古人观天知命的智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圭表基准原点“中 ” 为太极,阴阳未分的混沌状态,是阴阳变化与影长测量的根源。分三层划分:第一层划分为冬至(影最长,阴极)、夏至(影最短,阳极) 二至,对应易经的两仪(阴、阳),阴阳二气的极值状态,是时序划分的基准。第二层划分为冬至到夏至均分得春分、夏至到冬至均分得秋分,二分二至(四时)对应四象(太阴、少阳、太阳、少阴),是四季流转的关键节点,阴阳之气的消长过渡。第三层划分是在四时基础上对半划分,加入立春、立夏、立秋、立冬“八节”,对应八卦(乾、坤、震、巽、坎、离、艮、兑),涵盖四季始末,对应天地自然的八种基本形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种由二至到八节的递进划分,正是圭表观测逻辑的层层深化。而“卦”字本身,更是古人观天智慧的字形凝结——它是典型的会意字,从“圭”从“卜”,“圭”为测影的圭尺,“卜”的字形恰是立表投下的影子,二者相合,本义就是“立竿见影、建中立表”的测影行为。后世“卦”字引申为根据卦象预测天机命理之意,正是源于古人以圭表观测天地节律、推演阴阳变化的古老实践。</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陶寺遗址位是新石器时代晚期的重要都邑,拥有完整的都城结构和天文观测设施。陶寺观象台观象台由13根夯土柱组成,呈半圆形,半径10.5米,弧长19.5米。观测点位于第三层生土台基芯的中部,共设有12道观测缝。古人通过观象台土柱狭缝观测崇山的日出方位,可观测到一个太阳回归年中20个时节的缝中线日切,从而确定季节、节气,以指导农业生产。此外,该观象台犹如天坛,在当时还承担着祭天的功能。</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根表,一方圭,一道影。圭表不仅是天文仪器,更是古人与天地对话的媒介。它将浩渺宇宙的规律,浓缩于刻满分、寸刻度的圭尺之上,让年、月、日、时有了清晰刻度,让农耕有了明确遵循,更让“光阴似箭”的感慨、“分寸有度”的智慧,在立竿见影间融入华夏文明的血脉,代代相传。</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陶寺观象台</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登封观星台</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