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微自传——《坦然走进“倒计时”》

周健(老粥)

<p class="ql-block">  病房白色的墙壁前,只剩下点滴的蠕动。我又住院了。</p><p class="ql-block"> 这个“又”字,在数学里大约可以标记为一个不断累加的“N”,是许多次中的最新一次。老症状,老地方,只是身上那些经年磨损的零件,抗议声似乎更响亮了一些。</p> <p class="ql-block">  一套惯例的检查下来,结果恰如老事再提旧账重翻。无非是些折旧的注解与需要大修的标记。</p><p class="ql-block"> 人到了这个年岁,身体便像一座住久了的老房子,这里透风,那里漏雨,这边斑驳,那边作响,总是不那么熨帖咯。</p> <p class="ql-block">  其实,我已知足,我的年岁已非常接近那片统计学上为中国男性划定的“平均寿命”的海平线。于是,一个念头便像窗外悄然挪移的光影,自然而然地浮上心头:我是不是已然走进了人生的“倒计时”?</p> <p class="ql-block">  在这被消毒水气味包裹的、吊瓶里缓慢流淌的时光里,人极容易向后望去。</p><p class="ql-block"> 来时那条长长的路,竟在回眸的瞬间坍缩,这近七十年的风雨、坎坷、惊险与确幸,仿佛是一册写满批注的旧书,薄薄的叠在眼前,每一页都触手及温。</p> <p class="ql-block">  我若将那漫漫长路划作几段,每一段里,确乎都有花开花落,自然也少不了芒刺在背,甚至还藏着几处险些翻覆的悬崖。</p> <p class="ql-block">  最初的二十年比较“简单”,是随着身为铁道兵的父母,在山沟里“转悠”。我的世界,是被成昆线两侧火焰般的山茶与襄渝线沿途静默的杜鹃所定义的。视线所及,是隧道的幽深与桥梁的险峻;耳中所闻,是开山的炮响与穿谷的风鸣。那种近乎原始的、与山野一同呼吸的懵懂岁月,却将一种铁道兵子弟特有的、沉默而坚韧的吃苦耐劳,淬炼成我生命的底色,就同如钢轨般的沉实。</p> <p class="ql-block">  紧接着,是被席卷华夏的红色风暴抛向“广阔天地”的四年。乡村的黄土与禾苗,以一种最质朴的方式,接续了我对世界的认知。那段被老人家赋予“很有必要”宏大意义的时光,剥去外壳,留下的是关于土地、汗水与生存的最殷实的一课,它也成了我走向真正职业生涯时,脚下第一块粗粝而牢固的奠基石。我作为受益者现在看去真的是“很有必要!”</p> <p class="ql-block">  而后,是作为铁路工人的整整二十年。爬过冰霜凝结的电杆,登上过喷吐白烟的机车,“领导阶级”的荣光与艰辛,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这二十年,并非只有月薪从十八块五毛向几百元攀爬的刻度,更有生死一瞬的惊悸。</p><p class="ql-block"> 我永远记得那个闷热的下午,三十千伏的高压电弧像一条蓝白色的毒蛇,猝然劈裂空气,巨大的力量将我狠狠掀下电杆。时间在坠落中被拉长,身下不是坚硬的大地,而是一户农家松软的稻草垛。当我从蓬松的稻草中坐起,浑身上下摸索,竟毫发无损。那一刻,天地寂静,唯余心跳如鼓。</p> <p class="ql-block">  还有一次,在上班路上,一个飙车的小伙子像旋风般擦过,摩托车把正撞在我腰间宽厚的工作皮带上,“咔嚓”一声,金属皮带扣应声碎裂,而我,只是被带倒在地,膝盖擦破点皮。这些嵌在平凡日子里的险情,像命运偶尔露出又迅速收起的獠牙,让我后怕,也更让我对“活着”二字,生出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沉甸甸的珍惜。</p> <p class="ql-block">  世纪之交,我经历了一场犹如“剖腹产”般的阵痛。从熟悉的母体——铁路上被剥离,坠入一个名为“改革”、“改制”、“重组”的、充满未知与颠簸的去处。那是一片足以让信念摇晃的泥潭。</p><p class="ql-block"> 其间,还更因小人作祟,无端遭受降职降薪之辱,长达三年。那三年,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三年,也是将一口不平之气默默咽下、化作工余灯下苦读力量的三年。终于,云开雾散,真相大白,我因人之正、事之公而官复原职。这一劫,未曾折我风骨,反添我韧性。</p> <p class="ql-block">  几十年间我没有“工余”,完成了上海行政学校的“镀金”,“汉语言文学”的自考,和“中央党校经济管理”函授班的深造。我没有想知识能改变我的境遇,可知识却稳住了我的心神,教会了我“天生我才必有用”的信念。</p> <p class="ql-block">  在电信市场那没有硝烟却“血雨腥风”的夹缝里,左冲右突了十七年。凭着这股韧劲,加上一点肯琢磨的笨功夫,我曾因业绩突出,被评为省级“营销状元”。奖品虽只是一辆自行车,可骑上他铃声都显得格外清脆。这小小的荣誉,如同灰扑扑的战袍上别了一枚闪亮的徽章,它不单是肯定,更成了日后穿过更多迷惘时,心底一点不灭的微光。</p> <p class="ql-block">  直到某一日,终于被时光“释放”,领到了一张名为“退休”的通行证。回首来路,那些电光石火的惊险,那些沉入谷底的委屈,那些挑灯夜读的寂静,那些获得认可的欣喜,竟如涓涓细流,最终汇成了我退休时的那份从容与保障。朋友说“令人羡慕”,我戏称到“花不完”,这并非数字有多么庞大,而是心头那份安稳,早已超过了这三瓜俩枣银两本身。</p> <p class="ql-block">  而这一切,若没有她——我的老伴,都将失去所有的底色。她是在我跑现场时默默跟着我的那朵“杜鹃”,是在我降职时眼神未有丝毫游移的磐石,是在我夜读时轻轻放下一杯热茶的身影,更是我所有得意与失意时刻,最先也想最后分享的那个人。我这一生啊,也许幸运地抓住了时代给予的些许缝隙,但最幸运也最智慧的一刻,是抓住了她的手。我的“满足感”里,有一大半,是她用整整四十年的同甘共苦、忍辱负重鼎力铸成的!</p> <p class="ql-block">  退休啦!生活的色彩陡然爆炸开来。骑行的风掠过耳畔;摄影的镜头框住了美丽的人,美丽的水和美丽的山;旅途的脚步丈量着久盼的诗和远方;不太悦耳的歌声与酣畅的文字消解了沉默……世界从单调的工业图谱,哗然变成了尽情泼洒的五彩斑斓。</p> <p class="ql-block">  这近七十年的忙忙碌碌呀,若要用“赔”或“赚”的算盘来计较,恐怕是一笔糊涂账。但我心里,却有一杆属于自己的、感性的秤。那一生平凡里的诸多艰难、惊险、屈辱与奋斗,似乎都值得了——它们最终沉淀为每月如期而至的“碎银”;沉淀为三代同堂儿孙的平安;沉淀为与老伴夕阳下并肩的静谧;更沉淀为此刻内心一片月明风清的“坦然”。</p> <p class="ql-block">  够了,真的够了!我非常知足啦!一生长河即便以百年计,我也已是涉过了大半。粗茶淡饭与偶然的山珍海味,都不过是“酒肉穿肠过”,味蕾的短暂热闹后,终究是肠胃的平常。而这“知足常乐”四个字,却像一帖温和的中药,慢慢熬透了再嘬在嘴里,才品得出那沁润肺腑的幸福与悠然。</p> <p class="ql-block">  想到这里,我不禁对着空气中无形的某处,呵呵一笑。想来,年轻时那份不管不顾的“作”,那份透支的精力与强健,终是签下了今日不得不来医院的账单。这便是生命的因果,公平得很啊!</p> <p class="ql-block">  即便是倒计时又如何呢?钟摆的声响,无非是让存在显得更加真切。在这也许是最后的、可数的段落里,我想我每一脚迈出的,都不会是惶恐与不甘,而是满满的“知足”与“踏实”。即便那最后的时刻,就在明天猝然叩门——</p> <p class="ql-block">  当你推门进来,看到的,也将是我的一张上面没有惊恐,没有遗憾,只有一片经过惊涛、涉过险滩、拥抱着最朴素温暖后的“满足”的,与走进任何光阴里都一样“坦然”的脸。那坦然,是稻草垛托住我后背的柔软,是身后老伴手中一直闪烁的心灯,是问心无愧后的夜夜安眠,是敢于面对穿越所有“倒计时”、平静而深邃呼吸的畅然!</p> <p class="ql-block">作者 周健(老粥)</p><p class="ql-block">2026年元月4日</p>

倒计时

坦然

沉淀

知足

惊险

般的

稻草

老伴

那份

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