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子花开

西贝牛

<p class="ql-block">想起我的祖祖 想起我的婆婆,他们用桐油点灯,用桐油炒菜。特意用了宗次郎的《故乡的原风景》,我从绵阳那里看到一大片的桐子花就想起了重庆了[捂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车过绵阳,窗外的山野正被四月的雨水浸得透湿。就在那片湿漉漉的绿意将要流淌成一片蒙蒙时,我的目光忽然被坡坎上几团朦胧的白吸引住了。是桐子花。车子开得快,那白便成了断断续续的、被风扯碎的云絮,固执地黏在苍黑的山体上。心,毫无防备地,像是被那湿润的白轻轻撞了一下,接着便有更深的、无声的什么,从胸腔里漫上来,漫过了喉头。我扭回头,徒劳地想将那远去的白看得更真切些,眼前却只剩车窗上横斜的、交织的雨痕。那细雨绵绵下着,模糊了外面飞速倒退的灰色天地,也模糊了此刻与往昔的界限。故乡的桐子花,大约也正这样,白茫茫地开着罢。</p><p class="ql-block"> 我的妻,一个地道的达县女子,第一次跟我回重庆乡下,见到的便是这样的桐子花。那是多年前了,也是春天。长途车在崎岖的大竹乡道上颠簸,她有些晕车,脸色苍白地靠着我。我指着窗外,想分散她的注意:“看,桐子花。”她顺着我的手指望去,倦倦的眼神里忽然亮了一下,轻轻“呀”了一声。那时节,桐子树刚抽出嫩叶,羽毛似的,还遮不住枝干。一簇簇的花便毫无顾忌地堆叠着,不是一朵一朵的矜持,是团团累累的、泼洒开的热闹。花瓣是肥厚的白,靠近花心处晕着淡淡的胭脂红与紫,像宣纸上不经意的、恰到好处的洇染。成片地看,是山坡上浮着的一层暖雪;单看一枝,那花形又有些像铃铛,风过时,仿佛能听见叮叮咚咚的、极细微的声响——那自然是听不见的,是心头的错觉。</p><p class="ql-block"> “这就是桐子花呀?”</p><p class="ql-block"> 妻摇下车窗,深深吸了一口山里清冽的空气,那空气里便混进了一丝极幽微的、带点青苦气的甜香。</p><p class="ql-block"> “嗯,”我点头,“等花落了,就结桐子。青皮的果子,圆圆的。”</p><p class="ql-block"> 她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片朴素而又声势浩大的白,如何将蜿蜒的灰扑扑的山路,迎成一条通往云里的、芬芳的梦径。</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故乡司空见惯的花,因了她这初见的、新鲜的目光,而显出了某种被我长久忽略的、惊心动魄的美。她是从另一片山水里来的,却一下子,从大巴山走进了我这片山水最柔软的明月山时节里。</p><p class="ql-block">图片</p><p class="ql-block"> 这桐子树,是极有用的树。婆婆在世时,常常念叨。她说话慢,带着川东老人那种独有的、将岁月都磨得温润了的腔调。</p><p class="ql-block"> 她常说,旧时候,山里人点的灯,就是这桐子给的。我于是恍惚能看见那样的夜晚:秋深了,桐叶落尽,青皮的果子转成深褐,簌簌地落在屋后的坡上。孩子们提着竹篮去捡,沉甸甸的,一篮一篮提回来。婆婆会坐在堂屋前的石阶上,用一把厚背的旧柴刀,仔细地剁开那硬壳。果仁是雪白的,带着油光,凑近了闻,有一股浓烈得有些呛人的生油气。这些果仁被送到村里的油坊,在一遍遍沉重的撞击与挤压下,淌出金黄粘稠的液体来。那便是桐油了。</p><p class="ql-block"> 新榨出的桐油,盛在陶瓮里,闪着琥珀似的光。婆婆用一根灯芯草,细细地穿在小小的瓦盏里,注满油,便是一盏桐油灯了。</p><p class="ql-block"> 夜幕四合,她“嗤”地一声划亮火柴,那一点豆大的、颤巍巍的黄晕,便在屋子里漫开来。灯光是柔和的,将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放得很大,微微地晃。我就在那样的灯下,趴在方桌上写字,婆婆就着光,眯着眼补衣裳。那灯火,总氤着一层薄薄的、带点焦糊气的烟,可那烟味,不知怎的,竟也成了记忆里“家”的气味的一部分,沉甸甸的,暖烘烘的,能镇住屋外无边的、墨一样的山夜。</p><p class="ql-block"> “桐油炒菜,也香得很咧。”婆婆有时会添上一句,眼里漾着回忆的笑意,皱纹也仿佛舒展开了。</p><p class="ql-block"> “荒年时候,猪油金贵,就拿它炒菜。热锅,下油,那香气‘哗’一下就起来了,不一样,是另一种厚实的香。炒出来的青菜,油光光的,亮。”</p><p class="ql-block"> 我那时才二十多岁,总觉得用点灯的油来炒菜,是件极古怪、甚至有些不可思议的事情,便嘻嘻地笑。婆婆也不恼,只用那双枯瘦的、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摩挲我的头。如今想来,那“厚实的香”里,该浸着多少贫瘠岁月里,人们从这沉默的山树身上所能攫取的最后一点温饱与慰藉。桐油灯照亮了长夜,桐油饭填饱了饥肠,一棵树,便这样无言地支撑起山民们一代代循环着的、艰辛而坚韧的生息。婆婆那双摩挲过桐子、侍弄过油灯的手,便是那生息最真切的见证。</p><p class="ql-block"> 车子还在雨幕里穿行,离绵阳越来越远,离我的重庆乡下,似乎也越来越远。</p><p class="ql-block"> 坡坎上再也看不见那湿润的白花了。我将头靠在冰凉的窗玻璃上,闭上眼睛。那白花却在我脑海里愈发清晰起来,它们静静地开着,开在故乡的春风里,开在婆婆早已长满青草的坟茔旁。婆婆是不在了。那盏能唤回一整个童年夜晚的桐油灯,也早已不知去向,或许早已在某次老屋的清理中,成了墙角的一撮尘土。连同那用桐油炒出的、据说“厚实”的菜香,也永远消散在时光的烟霭里,再无踪迹可寻。</p><p class="ql-block"> 可有些东西,大约是消散不掉的。就像这车窗外惊鸿一瞥的桐子花,它兀自开着,不为谁的离愁,不为谁的乡思。它只是到了开花的时节,便拼尽全力地白上一场,泼辣而又静默。那白,是一种提醒,一种烙印。它提醒你,你从什么样的土地里长出;它烙印你,无论你走得多远,梦里总有一片山野,在四月天里,下着一场暖雪。那雪,落在游子的心上,是凉的,可那凉意深处,却又梗着一团化不开的、属于往日灶火与灯盏的温热。</p><p class="ql-block"> 雨似乎小了些。车窗上的雨痕,流得慢了。我睁开眼,前方是灰蒙蒙的、通向未知的公路。而我深知,在我身后的来路上,在我永远也回不去的那个“故乡”,桐子花,一定还那样白着。一年一年,不闻不问地白着。</p><p class="ql-block"> 婆婆已经不在了,可那花,替她记得,也替所有被它照亮过、滋养过的生命记得。记得这人间,有过怎样的灯火,与怎样的炊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