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语法 <p class="ql-block">时令已入三九,道水河国家湿地公园的下午,被一种清透的、带着锋利边缘的寒气包裹着。阳光是有的,却滤尽了慷慨的暖意,只均匀地铺洒下来,给万物镀上一层薄而脆的、蜂蜜色的光晕。我裹紧衣衫,独自步入这片被称作“云梦泽”遗脉的寂静里。脚下是松软的、吸音的枯草与落叶,每一步,都像踩在时光厚厚的绒毯上,周遭阒然,仿佛能听见光线与空气摩擦的簌簌声响。便用华为手机超级微距功能记录下这冬日语法。</p> <p class="ql-block">水,是这里唯一不曾缄默的主角。它并非江河的奔腾,亦非湖海的浩渺,而是一种近乎凝滞的、沉思的平展。像一块巨大的、微微漾动的深色玻璃,倒映着天空淡远的蓝与流云迟缓的游踪。这镜面之上,生命的标点,才被从容不迫地勾勒出来。先是几羽白鹭,远看似是几点未曾融化的雪,伶仃地缀在水湄。它们绝非画片上那般总是振翅欲飞,更多是凝然伫立,长颈曲成一个优美的问号,仿佛在向这冰凉的镜面诘问存在的深意。肉眼观赏不到,而录像画面中,白鹭脚下几只鸭悠闲游过。白鹭,偶尔极缓地移一步,细长的腿划开水面,那涟漪也是极克制的,一圈,又一圈,慢到几乎要消散在诞生之前。偶尔也展翅低飞。这是静物的语法,以绝对的止,来言说风的动、光的移与季节的嬗变。</p> <p class="ql-block">视线放得远些,疏林的秃枝,铁画银钩般分割着冬日天穹的留白。枝梢上栖着更多的鸟,是麻雀,抑或是别的什么,太小,太远,看不真切。它们不再是“只”,而成了一团团毛茸茸的、深色的墨点,偶然在枝桠间弹跳,也像是大师腕底不经意溅落的、有生命的活墨。这萧疏的枝条、淡漠的天、静止的鸟,共同构成了一幅宋人笔下的寒林图。那美学是收敛的,是“无画处皆成妙境”的留白,是摒除了所有冗余的喧哗与色彩,只留下物与物之间、物与空间之间最本质的、几何般的关系。寒意在此刻,不再是肌肤的触觉,而升华为一种视觉的秩序,一种精神的清明。</p> <p class="ql-block">就在我以为这冬日的语法由“静”与“空”一以贯之时,那一片灼目的金黄,蓦地闯入眼帘。那是一棵树,孤零零立在落叶林的边缘,叶子竟未曾落尽,反在逆光中燃烧起来,每一片都像淬过火的纯金,煌煌的,几乎要发出叮咚的脆响。它热烈得如此不合时宜,如此突兀,像一句滚烫的呐喊,被误写在了这页清冷寂寥的冬日诗稿上。更奇的是,它的倒影,分毫不差地印在下方幽暗的水镜里,水上的热烈与水下的热烈,通过那虚无的镜面相连,完成了一次完美的自我确认与叠加重生。</p> <p class="ql-block">我忽然怔住了。长久以来,我总以为美在于和谐,在于统一,在于“万物静观皆自得”的圆融。而眼前,这极寒与极暖,这死寂与炽烈,这高远的抽象与逼近的具象,竟以如此尖锐的方式并置,碰撞,非但不令人不适,反而迸发出一种更惊心动魄、更真实的力量。那株金树,它并非不知严寒,恰是在与严寒最赤裸的对峙中,榨取出生命最后也是最浓烈的汁液,完成了对冬天最傲慢、也是最深情的注解。而那幽深如眸的静水,它不言不语,却将这所有的对峙——天的蓝、树的火、鸟的动、我的凝望——全盘接纳,融为一体,化为一幅更深邃的、包罗万象的图景。</p> <p class="ql-block">静立良久,直至西斜的日头将天际染出一抹羞赧的妃色,寒气也愈发沁骨。归途中,那株金树的光焰,那镜面般的水,那白鹭凝固似的剪影,依旧在眼前晃着。我仿佛有些明白了。自然的语法,或许从来不是单一的抒情或论述。它允许寒冬收藏羽翼,也允许一树孤勇地燃烧;它崇尚留白与静默,也不惮于泼洒最浓烈的色彩。它是一首复调的音乐,各种声部——生的、死的、动的、静的、绚烂的、枯寂的——在其中交织、对话,甚至对抗,最终合成那浩瀚无言的、生生不息的韵律。而作为闯入这语境的读者,我唯一能做的,便是收声,凝望,让那冬日的寒气与那份不和谐的、燃烧的金黄,一同沉淀到心底去。美,或许就在这多重意义的并置与和解之中,悄然诞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