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图文:木樨</p><p class="ql-block">美篇号:5120845</p><p class="ql-block">音乐:《赤壁情》</p> <p class="ql-block"> 这是我第四次来看小赤壁了。算起来,丽水这地方竟已来过十几次。有些风景,像缙云的仙都,像眼前这面石壁,不知不觉成了旅途中的一个个锚点,在岁月里默默牵着人。这里的空气吸一口,肺腑都透着舒畅。隔一段时间,就想回来看看,何况丽水离瑞安也近,不过两小时车程,自然而然就成了一处能说来就来的旧地。</p> <p class="ql-block"> 车子停在好溪边,水声先涌进来。这条溪的名字也好,直白得可爱,仿佛在说:喏,一条好溪。水确是清的,映着两岸乱石与远处青山的倒影,潺潺地,并不喧哗,只将那一种沉静的凉意,源源不断地送到空气里来。</p> <p class="ql-block"> 小赤壁其实不是一座孤立的山,它是仙都景区一处临溪的丹霞峭壁。远远望去,一片赫然的赭红,在周遭一片葱茏的绿意里,显得突兀而又庄严。那红色并不均匀,深深浅浅,像是上古时代哪位天神,用饱蘸了朱砂与赭石的巨笔,乘着醉意,在天地的长卷上重重抹了一笔。</p> <p class="ql-block"> 笔痕淋漓,而后时光这位最耐心的画家,再用亿万年的风雨,慢慢地皴擦点染,蚀出斑驳的纹理,沁出苍黑的苔痕,最后才成了今日我眼前的模样。这颜色,在晨光里是温暖的赭金,在雨中会变成沉郁的暗紫,此刻逢着薄薄的秋阳,便是一种温润的、含着光晕的赤,不那么咄咄逼人,倒有几分旧绢古画褪了火气后的柔和。</p> <p class="ql-block"> 小赤壁岩壁上现存八处摩崖石刻,宛如一部镌刻在崖壁上的史书。其中以明代县令所题“小赤壁”最为醒目,南宋王埴的《小蓬莱歌》与清代袁枚的《游仙都峰记》亦在其列。这些历经数百年的题刻,为赤壁丹霞注入了隽永的人文气息。</p> <p class="ql-block"> 这次和五位闺蜜同游小赤壁。崖壁青灰如旧,我们嬉笑如初。我举起手机正捕捉她们在岩下雀跃的身影,不觉自己也成了他人镜头里的风景——昌鸿悄悄从身后按下快门,将这一刻的欢笑与石壁一同收进了相框。</p> <p class="ql-block"> 沿着溪边的步道慢慢走。脚下的石板被无数游人磨得光滑,缝隙里生出些顽强的、叫不出名的细草。记忆这东西,有时是靠不住的,它总爱将过往的痕迹悄悄篡改;可有些细节,却固执地留存下来。</p> <p class="ql-block"> 譬如左手边第三块临水的巨石,形状像一只俯身饮水的巨兽,我头一次来时,曾在上面坐了很久,看一个当地的孩童在石下翻找螺蛳。如今那孩子大约已长成少年,石头却依旧是那副模样,默然对着溪水,只是石身上,仿佛又多了几道雨水冲刷的细纹。</p> <p class="ql-block"> 拐过弯,一座老亭子悄然映入眼帘。飞翘的檐角勾划着天空的轮廓,在蓝天的映衬下,仿佛随时要乘风而起。坐下来,看云一缕一缕慢悠悠地踱过,时间在这里也似乎变得黏稠、缓慢,悠悠地沉淀下来。听人说,八仙曾常游于此,悠然对弈,漫话长生,故后人筑此亭,名之“八仙亭”。</p> <p class="ql-block"> 崖壁半腰,有一条天然的石廊,狭窄处仅容一人侧身,壁上摩崖石刻不少,字迹漫漶,多是明清文人的题咏。我辨认着那些模糊的诗句,无非是“壁立千仞”、“溪山清赏”之类的套话。古人的感慨,封存在石头里,风化成风景的一部分,后来的游人,便也循着这被标定过的“风雅”,继续发出大同小异的赞叹。</p> <p class="ql-block"> 这大约便是风景与人的关系了。风景是恒常的底片,而游人的目光与心境,是每一次显影时不同的药水。我第一次来时,是青春的末尾,满心是向外探寻的躁动,看这赤壁,只觉得它奇、险、怪,是相机里一张可以炫耀的“大片”背景。那时脚步快,心思浮,急于走完所有标注的景点,仿佛那便是旅行的全部意义。</p> <p class="ql-block"> 第二次来,是独自一人。那年当班主任的疲惫,加上生活里种种琐碎的滞重,让人透不过气。石壁那沉郁的红色,仿佛默默接住了心里所有难以名状的情绪。静静望着溪水不停向东流去,那句“逝者如斯”忽然涌上心头——时光与水,原来都这样,一去不回头。</p> <p class="ql-block"> 第三次,是2015年的国庆。从龙泉访青瓷后,我们顺道拐来这里歇脚。一大家人挤在石廊上分享着路上买的特色吃食,说笑声漫过溪水,比风还热闹。那时的赤壁,是我们全家旅途中的快乐背景,是团圆时分的温暖见证。我们匆匆来去,像一阵热闹的风,只留下与石壁的合影,却未曾静心看过它本身。</p> <p class="ql-block"> 而这第四次,我像是终于慢了下来,也静了下来。不再急于去印证什么,也不刻意去寻求什么感悟。我只是走,只是看。看阳光怎样一点一点挪移,将石壁凸处的赤红照得发亮,又将凹处的阴影衬得愈发幽深。</p> <p class="ql-block"> 看一株从崖缝里斜逸而出的小松,瘦硬虬曲,枝叶却青得发黑,显示着生命最本原的倔强。看溪水遇石而分的白浪,看水面上一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黄叶,打着旋儿,不慌不忙地向下游荡去。</p> <p class="ql-block"> 我在一块被树荫半掩着的石头上坐下。蝉声不知何时已歇了,四下里唯有风声、水声,以及那无边无际的、属于山的静穆。这静不是虚空,而是充盈的,厚实的,仿佛能触摸得到。</p> <p class="ql-block"> 这面石壁,或许并不在意我们如何观看它,评说它。它只是在那里。唐人的诗,宋人的词,明人的游记,清人的石刻,乃至我们闺蜜间的谈笑、独行者的沉默,对它而言,或许都如一阵短暂拂过崖面的风,来了,又散了。</p> <p class="ql-block"> 它承载过道教传说中的仙人,也默对过历代失意文人的牢骚;它见过古战场的烽烟,也包容了我们那日匆忙的、洋溢着友情的“歇脚”。它容纳一切,却不被任何一处的标签所定义。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沉默的宣告。</p> <p class="ql-block"> 而我,一个渺小的、生命长度不过石壁一瞬的过客,为何要一次次地回来?或许,每一次的到来,我带来的都不是同一双眼睛,也不是同一个自己。我来看风景,风景也在“看”我,映照出我彼时的心境与模样。这面赤壁,于我而言,已不再仅仅是一处地理坐标,它成了一个时间的刻度,一个记忆的容器。它存储着我青春的躁动、中年的怅惘、友情的喧腾,以及此刻的夕阳无限好。</p> <p class="ql-block"> 我来,像是赴一场与旧识的、无言的约会,不说话,只是坐坐,让那亘古的赤红与沉静,将自己身上属于尘世的、匆促的、纷乱的部分,一点点地沉淀下去。</p> <p class="ql-block"> 起身离去前,我最后回望。夕阳为石壁镀上金边,赭红的岩体在暮色中泛着温暖而庄严的暗红。它始终矗立在那里,千疮百孔,又完整如初。我忽然明白,我还会再来——并非因风景绝世,而是它像一位沉默的智者,容我卸下些什么,又获得些什么。每一次到来,都是一次对自我生命的回望与确认。</p> <p class="ql-block"> 沿着来路返回,脚步比来时更轻缓。好溪的水声,依旧潺潺地响着,陪着我,也陪着那面千寻石壁,走入愈发浓重的、温柔的夜色里。风景永恒,而我们在与风景一次次的照面中,悄悄老去,也悄悄完成着自己。这,或许便是“游”的深意了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