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是否曾见过这样的人?他们将精准的谄媚错认为独到的才华。最初或许只是投石问路的试探,一种对回报机制的朴素学习。然而,当精巧的奉承兑换来明确的赏识,一种隐秘的、操控般的快感便悄然扎根——这不再是表达的喜悦,而是权力在笔端流动的幻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所有精神能量从此彻底转向:洞察力不再剖析事实,转而剖析喜好;思辨力不再构建观点,转而设计恭维。文字沦为一种高级涂料,唯一功用是将任何表面粉刷成令人愉悦的颜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种模式会蛀空思维的根基。看待世界的目光自发滤去所有粗粝的真实,只聚焦于如何将其修剪、打磨成符合预期的盆景。认知的土壤变得贫瘠,只能培育一种作物:取悦的果实。自我价值的确证,全然系于谀辞换来的回响。曾经在特定读者面前那份确凿的沾沾自喜,是唯一有效的墨水,是驱动所有辞藻奔腾的隐秘源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种沾沾自喜,曾是精神囹圄内唯一的亮光与勋章。他将揣摩上意的娴熟当作高明的智慧,把寄生性的修辞视为独立的本领。会反复欣赏某个谄媚的句法,如同赏玩一件得意的仿古工艺品,全然无视其内在真实的空洞。在这座自我献媚的迷宫里,每一步精巧的算计,都在加固四面的围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真正的枯竭在脱离那个特定“场域”后才赫然显现。曾经如泉涌的机巧、信手拈来的颂词,突然间失去了流向和意义。墨水——那依赖单一反馈才能流淌的黏稠液体——迅速地涸竭了。笔尖变得无比沉重,因为它忽然失去了唯一熟悉的、可供描摹的对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失重般的空虚与恐慌。曾经赖以生存的整个世界崩塌了,眼前只剩一片无法命名的荒原。当目睹他人进行着发自本心、虽笨拙却真实的创作时,会泛起酸楚的郁闷与灼人的嫉妒。那嫉妒并非指向他人,而是绝望地指向自身:为何自己那曾经“无往不利”的笔,如今连一行属于自己的、笨拙而真实的句子都写不出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才暴露出那才华的致命真相:它从未真正拥有过自己的源头。它只是一条精巧的引水渠,当源头断流,渠身便只剩干涸的裂痕与对一切活水的病态嫉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最终的悲剧,是一种彻底的内在虚弱与依附性。长期以精神鸦片自我喂养,使得灵魂再也无法消化任何坚硬的真相。心智只能存活于无菌的、预设好的赞美语境里,在真实世界的风雨面前不堪一击。看似掌握了一套在狭小生态中无往不利的生存术,实则永久丧失了在广阔天地间直立行走的脊梁与自我涵养的能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于是,生命成为一座移动的裱糊作坊,其运转完全依赖外部的特定订单。曾经为此自豪的手艺,在订单消失后,显露出它本质的虚空——当最精湛的技艺止于裱糊,且只能裱糊特定的墙面,那么其存在本身,便成了一具随着旧日剧场灯光熄灭而瞬间僵直的提线木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墨水涸竭之后,留下的只是一支干净却再无用途的笔,一种见不得他者真实创作的酸涩视野,以及一场关于“丰收”的、荒芜而郁闷的回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