媳妇泪(上部)

惠慧

<p class="ql-block"> 小说作者:谭艳萍</p><p class="ql-block"> 播图:惠慧创作·Al生成</p><p class="ql-block"> 美篇制作:谭艳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一</p><p class="ql-block">昏暗的房间里,韩玉莲抱着女儿,独自垂泪。女儿乖巧地躲藏在玉莲怀里。时不时把头伏在玉莲肩上,一双小机灵的眼睛朝房门外警惕看着。突然,她看到干瘦、硬朗,面容凶恶的婆婆出现在房门口,吓得她赶紧把头缩藏起来,不敢出声。干瘦婆婆立在房门口,气势汹汹用拐棍指着玉莲狠命地吼叫:“死人呐,你男人都快下班了,还不赶紧做晚饭?!”说完,杵着拐棍嘴里还咕噜“野妹的、野妹的。”踽踽朝堂屋走去。</p><p class="ql-block">玉莲赶紧抹掉眼泪。伤心地把女儿迅速放进小坐车。急匆匆到厨房做饭菜。女儿很乖,刚才凶悍婆婆的吼声吓得她不敢出声,但她不哭。玉莲虽在厨房做饭,心却放不下女儿。她盼望她的丈夫能早点下班。在这个家里,这是她唯一的依靠。</p><p class="ql-block">忽然,她听见房间传来女儿的哭声。柔弱的玉莲这时一个急步跑到房里,只见女儿小脸蛋上留下了通红的手印,鼻子还淌出血。玉莲急得赶快拿手帕堵住鼻血。刹时抱起哭得满脸通红的女儿,愤慨来到堂屋找婆婆论理。</p><p class="ql-block">婆婆这时刚转身坐在平日老式木雕椅子上。看到媳妇愤怒的脸,没显示出半点惊慌。这位八十多岁的老人满脸凶神恶煞,没有一点慈祥模样。一双小脚走起路来都摇摇晃晃,却丝毫不减她作为一家之长的“威风。</p> <p class="ql-block">二</p><p class="ql-block">“姆妈,毛毛还只有两岁,你怎么这么狠心,打得这么重?你怎么这么为老不尊,没有半点仁慈?!”</p><p class="ql-block">“哼,我就是不喜欢这个小婊子、野妹的,我打了。咋啦,你男人回来我也不怕!”</p><p class="ql-block">玉莲被气得双泪直流。抱起女儿冲出门外。</p><p class="ql-block">身材魁梧、仪表端庄的玉莲丈夫涂金松,这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下班刚进家门,就撂下建筑部门特有的工具挎包。进门就喊:“毛毛,你在哪里,爹爹回来咯。”</p><p class="ql-block">平日,这是毛毛一天最高兴的时刻。毛毛会张着两只小瘦手,伶俐的朝金松扑来。但今天,房间一片寂静。金松朝房里一看,没人,再朝厨房里一看,咦,也没人。但厨房的案板放着没切完的菜。</p><p class="ql-block">金松来到堂屋,带着疑惑问母亲。“姆妈,玉莲她们呢?你是不是趁我上班又欺负她娘俩?”</p><p class="ql-block">八十多岁的老母见儿子回家,刚才儿媳妇抱起“野妹的”冲出家门时也不免有点慌张。但看儿子回家恭顺温和的态度,竟又抖起威风。骂她五十岁儿子,还是像骂小孩子一样:</p><p class="ql-block">“你这个挨千刀的,你娶个不生娃的媳妇十几年,养个鸡也要生蛋的呀!看,这还弄个她娘家野妹的来,我看着就气不打一处来,见了那野妹的就讨嫌。刚才我又没有说么事,就“翻生”,不晓得死哪里去了。”</p> <p class="ql-block">三</p><p class="ql-block">金松听着母亲轻描淡写的数落,心里却像明镜似的。他太了解玉莲了,若非被逼到绝望的边缘,她是绝不会抱着孩子负气出走的。</p><p class="ql-block">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他不敢再耽搁,抓起外套便冲出家门,在屋前屋后焦急地寻觅起来。</p><p class="ql-block">此刻,玉莲正抱着毛毛,沿着屋前的小湖堤坝踽踽独行。寒风掠过湖面,吹不干她脸上纵横的泪水。她心里的苦涩,比这湖水还要咸涩百倍。</p><p class="ql-block">怀中的毛毛异常乖巧,一点也不哭闹。小身子紧紧依偎着母亲,小手时不时擦去玉莲的泪水,嘴里喃喃地哄着:“姆妈不哭,姆妈不哭……”</p><p class="ql-block">看着懂事的毛毛,玉莲心更痛了。</p><p class="ql-block">“好,姆妈不哭。”她强忍悲恸,哽咽着安慰女儿,“姆妈不哭,再哭会吓着我的毛毛了。”</p><p class="ql-block">她把女儿更紧地裹进怀里。</p><p class="ql-block">不知不觉,她走到了湖岸边。在一棵垂丝柳树下,她寻了块干净的青石,缓缓坐下。或许是累极了,或许是母亲的怀抱太过安详,毛毛在她怀里渐渐沉入梦乡,呼吸均匀而绵长。</p><p class="ql-block">玉莲望着眼前碧波荡漾的湖水,思绪如烟,飘向了远方。</p><p class="ql-block">她的娘家在绿河城门的石头村,门前也有一方清幽的湖泊。那湖水里,盛满了她童年最纯净的欢笑。那时,她常与母亲在水波悠悠的湖边浣洗衣裳,捣衣声与笑语声交织;弟弟则在不远处的小河里摸鱼捞虾,每每满载而归,换来母亲一锅鲜美的鱼汤。那才是家该有的模样——充满了烟火气的温暖与欢乐,而不是如今这令人窒息的悲戚。</p><p class="ql-block">她的父亲,是绿河一带闻名遐迩的大先生,出身于书香门第韩氏望族;母亲闵氏,亦是绿河大户人家的掌上明珠。这样的世家大族,极重诗礼教化。虽说是重男轻女的旧时代,但到了玉莲这一辈,家风开明,女孩儿亦能与男儿一般,端坐书堂,随父读书识字,习得一身温婉才情。</p> <p class="ql-block">四</p><p class="ql-block">往事如烟,却根根如刺,扎得人心口生疼。玉莲坐在湖边青石上,望着眼前碧波,怔怔出神。</p><p class="ql-block">她又想起父亲,想起那个让她引以为傲的书香门第。记得有一次,她跟在父亲身后去学堂,走在田埂上,一块石头绊了她一下,她下意识地在父亲身后嘀咕了一句不文明的口头禅。父亲当时便停下脚步,严厉地批评教育了她,告诉她身为韩家女儿,一言一行皆需有礼有度。后来稍大些,她又被家族和父亲送到香桑城里继续求学。</p><p class="ql-block">出身于这样的诗礼之家,她自小便被教导得知书达理,温婉端庄。可谁能想到,这份与生俱来的教养,在恶婆婆眼中,竟成了软弱可欺的代名词,成了她肆意欺凌的“怂媳妇”的证据。</p><p class="ql-block">想到这里,玉莲不由得对着湖水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哀叹自己这苦命的人生。</p><p class="ql-block">她的第一段婚姻,便是一场挥之不去的噩梦,早已在她心上留下了难以愈合的伤疤。当初,她嫁的是门当户对的富户人家,本以为能觅得良人,安稳度日。谁知那男人不争气,整日里吃喝嫖赌,甚至染上了鸦片烟瘾,样样皆精。因玉莲一直未能生育,他家人嫌弃,又帮他讨了个小妾进门。</p><p class="ql-block">不过几年光景,偌大家业便被他败得精光。最终,他自己也因吸食鸦片过量,年纪轻轻便染上肺病,一命呜呼。所幸,苍天有眼,她并未留下一儿半女,免了日后更多的牵绊与苦楚。</p><p class="ql-block">后来,是疼惜她的亲姨娘,见她孤苦无依,才将她介绍给了城里的涂金松续弦。姨娘本是一片好心,想着金松为人老实,又比玉莲大上十几岁,定会疼她爱她,能让她过上几天安稳舒畅的日子。</p><p class="ql-block">哪曾想,这竟是出了狼窝,又入了虎口。</p><p class="ql-block">金松也确实疼她,待她温和。可他性子太过软弱,凡事都拗不过他那蛮横霸道的老母亲。如今,更是连累了堂弟的女儿毛毛,也跟着她一起受罪。</p><p class="ql-block">命运啊命运,为何总是这般捉弄于她?</p> <p class="ql-block">五</p><p class="ql-block">思绪飘得更远,飘回到了一年前。那时,母亲闵氏病入膏肓,在弥留之际,紧紧攥着玉莲的手,气若游丝地交代着最后的心愿。</p><p class="ql-block">“玉莲,我的女儿……娘走了以后,你一定要抱个孩子,图个亲热,往后也有个指望。”母亲的眼里满是不舍与执拗,“娘都给你挑好了,不抱别人的,就抱玉璐家老四的那个妹的。长得跟玉璐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好看着哩!”</p><p class="ql-block">母亲喘了口气,又接着絮叨:“我早跟玉璐家的媳妇小桂说好了。起初她还舍不得,说公社食堂那会儿,多个人口就多分一口馍,孩子小也吃不了多少,还能让几个大的吃饱些。现在公社食堂散了,小桂又在山上大炼钢铁时伤了手,骨折了,自己都顾不过来,哪有力气带孩子?我就趁势跟她提,让我家玉莲抱到香桑城里享福去。她虽说还有点犹豫,怕玉璐不同意,但我跟她讲,你是她亲堂姐姐,又不是外人,她这才勉强点了头。”</p><p class="ql-block">交代完这件事,母亲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又字字钻心:“你……你续弦嫁给金松也有十一二年了……虽说没生下一儿半女,但金松待你终究是不差的。只是他前头留下的儿子泽生,又不是你一手拉扯大的,终究不亲,况且现在还在外县工作,指望不上。你一定要听娘的话,抱个娘家的孩子,图个亲热啊……”</p><p class="ql-block">母亲走后,玉莲强忍悲痛,料理完丧事,心里便只盘算着这一件大事。堂弟玉璐在离家二三十里外的江塘教书,一周才回一趟家。玉莲深知弟媳小桂性子软弱,主意不正,若是等玉璐回来,或是小桂缓过神来反悔了,这事怕就难办了。</p><p class="ql-block">时不我待。趁着玉璐还在学堂没回来,也赶在小桂变卦之前,玉莲当机立断,迅速将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小侄女——毛毛,抱回了香桑街的家中。</p> <p class="ql-block">六</p><p class="ql-block">就这样,堂弟玉璐的第四个女儿毛毛,便成了韩玉莲和涂金松家中的新成员。</p><p class="ql-block">金松的儿子泽生早已长大成人,在洪泽县工作,对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小妹妹,谈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只是偶尔写信回来问问情况。真正把毛毛视如己出的,是涂金松。他打心眼里喜欢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全然不顾母亲口中那些难听的“野妹的、野妹的”叫骂,将毛毛当成了自己的心头肉。</p><p class="ql-block">那天傍晚,天色开始模模糊糊地暗了下来,暮色四合。金松寻了一大圈,终于在湖对岸的柳树下找到了玉莲。他赶紧快走几步,从玉莲怀里接过毛毛。许是闻到了熟悉的气息,毛毛这时也醒了,看到金松那张慈祥的脸,小嘴立刻甜蜜地张开,高兴地嚷着:“我要爹爹抱,我要爹爹抱!”</p><p class="ql-block">昏黄的路灯下,金松这才看清,毛毛的小鼻孔旁,被老母亲掴出的血迹已经结成了暗红色的小痂。看着这触目惊心的痕迹,金松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但他强忍着,不敢在女儿面前表现出来,忙装作不经意地逗弄她,伸出手指轻轻去抠那碍眼的小血痂。在金松轻声细语的劝慰下,玉莲心中的委屈稍稍缓解,终于还是默默跟着丈夫回了家。</p><p class="ql-block">那晚,婆婆自知理亏,看到他们回来,竟意外地没敢发作。这一晚,家里出奇地安静,相安无事。</p><p class="ql-block">日子看似平静地滑过了些时日。转眼到了农历三月初一,是去庙里给观音菩萨上香的日子。玉莲特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准备带着毛毛出门。临走前,她想起婆婆年事已高,行动不便,便试着放柔了声音,带着几分和颜悦色问道:“姆妈,您要捎点香油给观音菩萨吗?您腿脚不便,我帮您带去,表表心意。”</p><p class="ql-block">婆婆耳朵不聋,眼睛也不花,玉莲的话她听得清清楚楚。但她却像没听见一样,装聋作哑地“噢”了一声,故意提高了音量问道:“你说么事?是去敬香唉?”随即,她脸上浮现出一抹悻悻然的不屑,撇着嘴道:“我不要你带,我自己在家里敬!”</p><p class="ql-block">那语气里的生分和敌意,像一盆冷水,浇灭了玉莲刚刚升起的一丝善意。玉莲不再言语,抱着毛毛,默默地出了门。</p> <p class="ql-block">七</p><p class="ql-block">从娘娘庙上香回来,玉莲刚走到家门口,一股寒气便从脚底直冲头顶。</p><p class="ql-block">只见婆婆正蹲在堂屋里,左手捏着一个扎得歪歪扭扭的纸人女孩,右手握着一根缝麻袋用的粗大钢针,正恶狠狠地朝那纸人女孩身上猛戳!她一边戳,一边压低声音恶毒地诅咒着:“你这个小婊子,野种!叫你去死,去死!”</p><p class="ql-block">咒骂完毕,老太婆才颤颤巍巍地起身,颠着她那双三寸金莲,歪歪扭扭地挪到大门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煞有介事地对着天空作揖叩首。</p><p class="ql-block">这一幕,像一把滚烫的尖刀,狠狠扎进了玉莲的心窝。她气得浑身发抖,肺都要炸了。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她迅速将怀里的毛毛放下,一个箭步冲进堂屋,劈手夺过婆婆手中的纸人和钢针,狠狠摔在地上!</p><p class="ql-block">婆婆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猝不及防,身子一个趔趄,重重地滑倒在门槛边。</p><p class="ql-block">这下,玉莲可是彻底捅了马蜂窝!</p><p class="ql-block">老人先是一愣,随即意识到自己“法事”被破,顿时气急败坏。她索性顺势往地上一躺,开始撒泼打滚,扯着嗓子嚎叫起来:“你这个死婊子!今天还敢跟我动手?哼!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要不然,就是我死给你看!”</p><p class="ql-block">她一边嚎,一边夸张地捶打着地面,嘴里发出“唉哟唉哟”的惨叫,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p><p class="ql-block">邻居们一听这老太婆又在鬼哭狼嚎,知道家里准是又闹翻了天,连忙围到了玉莲家门口,七嘴八舌地劝解。</p><p class="ql-block">“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凉!”有人想去搀扶,可老人却像块烂泥似的赖在地上,死活不肯起来。她一看门口围了这么多人,更是来了劲头,哭天抢地地表演起来,声嘶力竭地叫骂:“韩玉莲!你这个丧门星!带着你那个野种给我滚出这个家!我不活了啊……”</p><p class="ql-block">这阵仗,吓得毛毛站在一旁,看着满地打滚的奶奶,吓得放声大哭。</p><p class="ql-block">就在这混乱不堪的时刻,金松下班回来了。他刚走到家门口,就看见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街坊邻里和路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p><p class="ql-block">他心里“咯噔”一下,不用问,准又是他那难缠的老母亲在找玉莲的麻烦。只是这一次,他又在耍什么新花样?金松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沉重的疲惫感瞬间席卷了全身。</p> <p class="ql-block">八</p><p class="ql-block">金松跨进屋子,目光落在地上——那个被戳得千疮百孔的小纸人,像一团揉皱的废纸,无声地控诉着刚才的疯狂。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竭尽全力,才把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p><p class="ql-block">玉莲看到丈夫回来,一直强撑的镇静瞬间崩塌,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几乎要夺眶而出。她咬着唇,拼命仰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p><p class="ql-block">地上的婆婆见儿子回来了,非但没有帮她数落玉莲,反而愣在原地,更是怒火中烧,指着金松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个挨千刀的!你今天要是不把这两个小婊子赶出去,我就死给你看!”</p><p class="ql-block">就在这僵持不下的当口,住在楼上的黄姨闻声赶了下来。黄姨也是绿河人,和玉莲是老乡,平日里就怜惜玉莲的遭遇。她分开众人,拉着玉莲的手说:“玉莲,这屋里没法待了,走,先上我家去!”</p><p class="ql-block">当晚,玉莲便在黄姨家安顿了下来。楼下就是自己的家,近在咫尺,却有家不能回。想到这,玉莲悲从心来,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p><p class="ql-block">这边,金松好不容易安抚好撒泼的母亲,看着她气哼哼地进了屋,这才急匆匆赶到黄姨家里。一进门,就看见玉莲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默默垂泪。毛毛虽然小,却也懂事地感受到了气氛的凝重,看到爹爹来了,忙伸出小手去拉金松的衣角。</p><p class="ql-block">金松鼻子一酸,连忙弯腰抱起毛毛。黄姨见状,搬了把椅子放在玉莲旁边,对金松说:“金松,你也坐吧。”</p><p class="ql-block">金松顺势坐下,把毛毛放在自己腿上,小丫头依偎在父亲怀里,竟显得格外乖巧。</p><p class="ql-block">黄姨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对金松说道:“金松,你老娘今天这事做得太绝了!扎小人诅咒毛毛,这是要多狠的心才能干得出来?我看你老娘是铁了心容不下玉莲母女,你们这样住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干脆,搬出去住吧!”</p><p class="ql-block">金松听着黄姨的话,心里像被针扎一样。他当然知道母亲过分,也知道玉莲受了天大的委屈。可他更恨自己的无能——一个年过半百的七尺男儿,面对母亲的刁蛮任性,竟束手无策。他何尝不知道母亲隔三差五地找茬,可那是生他养他的娘,他又能把她怎么样呢?打不得,骂不得,更赶不走。</p><p class="ql-block">他没能耐护着妻女,让她们跟着自己受尽窝囊气。面对玉莲,他只有满心的惭愧。他抱着毛毛,低着头,除了不停地跟玉莲道歉,竟想不出任何一句安慰的话,也给不出任何一句解决问题的承诺。</p> <p class="ql-block">九</p><p class="ql-block">黄姨看着低头不语的金松,语气更加恳切:“金松,你能明白是你母亲的错,还算你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但你必须记住,绝不能再让她们住在一起了!再这样下去,我真怕毛毛这条小命都保不住!”</p><p class="ql-block">金松听着,心头一震。他不得不承认,黄姨的话句句在理,这也是目前唯一能解决问题的办法。他抬起头,面露难色,急切地问道:“黄姨,您说得对。可这一时半刻的,我上哪儿去找房子呢?”</p><p class="ql-block">“房子倒还真有一间。”黄姨略一沉吟,便有了主意,“我有个亲戚,在盐业公司有一间空房,一直没人住。位置也好,就在街上大众商场那附近,离我们这新桥头不远。”</p><p class="ql-block">金松听了有些心动,但又不放心地问:“那……我老娘一个人住在这老屋里,行吗?”</p><p class="ql-block">“你放心!”黄姨摆摆手,毫不迟疑地说,“你老娘身体硬朗着呢!我这楼上楼下的,看得清楚。除了那双小脚走路不便,你看她哪儿像八十多岁的老人?你瞧瞧她刚才骂玉莲母女那中气,多足!我看她活到一百岁都没问题。(后来,老太婆还真活到了九十六岁,这自然是后话了。)那房子离得又不远,你完全可以两头照顾。你们要是觉得行,我这就去帮你们说说?”</p><p class="ql-block">金松和玉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希望。两人连忙点头赞同,这确实是眼下解决矛盾的唯一出路。</p><p class="ql-block">其实,金松的母亲秋凤,是这条街上出了名的“老邪门”,为人刻薄又刁钻。但追根溯源,她也是一辈子受尽苦楚的老太太。她一生历经了三个朝代——清朝、民国、新中国。1876年,她出生在绿河,说起来,她和儿媳妇玉莲还是同乡,甚至沾亲带故——玉莲本是她侄儿媳妇的亲外甥女,而当初介绍玉莲来续弦的,正是她自己的侄媳妇。本是亲上加亲,又同姓韩,这门亲事当初她也是点了头的。</p><p class="ql-block">玉莲虽说二婚,但模样俊秀,举止娴雅,又没拖儿带女,家境也殷实,本该是个不错的儿媳妇。可秋凤就是个心胸狭隘的人,吝啬刁钻的脾气到老了也改不了。起初还勉强过得去,后来见玉莲一直没能生养,这才对玉莲越发刻薄起来,对儿媳妇就是好不起来,后来更是变本加厉。</p> <p class="ql-block">十</p><p class="ql-block">涂母年轻时便是个重男轻女的典型。她生养了多个孩子,头胎是个女儿,侥幸活了下来。可凡是后来生下的女婴,只要一看是女孩,她便狠下心肠,不是送去了婴育堂,便是脐带还未剪断,就活活扼杀在马桶里。金松下面的两个妹妹,就是这样被这个狠心的母亲亲手“送走”的。金松虽有过两个哥哥,但都未及十岁便早早夭折了。到最后,身边只剩下那个头胎女儿和金松这个唯一的“命根子”。</p><p class="ql-block">秋凤三十多岁时,丈夫便撒手人寰。年轻的她骤然成了寡妇。丈夫生前不过是个穷教书匠,没留下什么家产,留下的只是穷家薄业。要强的秋凤没有改嫁,一个人艰难地拉扯着一儿一女。好不容易熬到儿女都成了家,本指望能享享清福,可恨的日本鬼子打了进来。战乱中,她的女儿和大儿媳在逃难途中,被鬼子的飞机炸死,尸骨无存。</p><p class="ql-block">接连失去至亲,尤其是两个孙辈的惨死,彻底击碎了秋凤的人性。这个原本就刚强好胜的女人,性格变得愈发暴戾恣睢,甚至有些不可理喻。这也正是金松多年来对母亲一味包容、忍让,甚至到了无原则地步的根源——他心中有愧,觉得母亲这一生,实在是太过不幸。</p><p class="ql-block">此时,折腾了一天的涂老太婆终于累了,肚子也有些饿了。她颤巍巍地起身,挪到那个枣红色的大箱子前。摸索着掏出挂在裤腰带上的钥匙,打开了箱子。</p><p class="ql-block">她一件件翻找着,先拿出一个瓶子,凑近眼前瞧了瞧,里面装的是生炒的焦米粉;又拿出一个瓶子,哦,这瓶里装的是捣碎了的花生米;最后,又拿出一个装白糖的小罐子。她仔细看了看,确认分量足够。</p><p class="ql-block">然后,她便拿着小勺,一勺焦米粉,一勺花生碎,再添上一勺白糖,就这样干巴巴地混合着,一勺一勺地舀着吃了起来。那神情,专注而冷漠,仿佛刚才那个撒泼打滚、诅咒孙女的不是她,而只是一个与世无争的孤寡老人。</p> <p class="ql-block">十一</p><p class="ql-block">涂母老太婆自顾自地享用着她的晚餐,对玉莲她们的死活,毫不关心。</p><p class="ql-block">而玉莲和毛毛,终于逃出了婆婆的魔掌,过上了单门独户的日子。</p><p class="ql-block">玉莲本在市里的服装厂有份工作,为了照顾毛毛,她辞了职。如今单过,开销大了,她只好重拾旧业,又出去工作了。毛毛呢,则暂时请了玉莲娘家的大姆妈来照看。</p><p class="ql-block">金松开始了两头跑的生活。他偶尔在老太婆那边尽尽孝,但大多数时间都守在玉莲这边。</p><p class="ql-block">自从搬出来,玉莲那张曾经忧郁憔悴的脸,渐渐有了起色。苍白的皮肤泛起了健康的红润,干瘦的面颊也丰腴了些,甚至时常能见到她脸上露出两个好看的小酒窝,整个人都圆润、鲜活了起来。</p><p class="ql-block">一个星期天,春光明媚,玉莲心情大好,对金松提议道:“毛她爹,今天天气这么好,我们带毛毛和大姆妈去公园玩玩吧?大姆妈来了这些日子,一直没出去转过。”</p><p class="ql-block">“我要去公园玩咯!我要去公园玩咯!”毛毛自从搬出来,性格变得活泼开朗了许多。一听说要去公园,立刻在大姥姥怀里手舞足蹈,拍着小手欢呼起来。</p><p class="ql-block">金松看着眼前母女俩兴致盎然的样子,心里也暖洋洋的,忙笑着说:“好啊,那我们赶紧准备吧。你快去叫大姆妈换件利落衣裳。”</p><p class="ql-block">五月的甘棠公园,春色正浓。四处树木葱茏,繁花似锦,眼前一片明艳。春姑娘仿佛打翻了调色盘,将公园装扮得如诗如画。金松和玉莲的心情也格外欢悦,连脚步都轻快起来。毛毛更是高兴得手舞足蹈,像只出笼的小鸟。</p><p class="ql-block">他们沿着公园正南面漫步,穿过一片小树林。林子里种的都是梧桐树。此时,梧桐树已抽出了淡绿色的嫩芽。起初,那些嫩芽是合拢的,羞答答地藏在枝头;渐渐地,嫩芽舒展开来,变成了新叶,颜色也由淡绿转为翠绿,叶片也长大了许多,在阳光下闪着动人的光泽,好看极了。</p><p class="ql-block">毛毛在林子里跑跑跳跳,玩得不亦乐乎。玩了一会儿,她又惦记上了动物园,摇着金松的手,摇头晃脑地撒娇:“爹爹,我要去动物园!我要去看猴子!去看猴子喽!”</p> <p class="ql-block">十二</p><p class="ql-block">一家人在欢声笑语中来到了动物园。</p><p class="ql-block">动物园不大,圈养的动物也就十几种。但其中最惹人喜爱的,莫过于那些活蹦乱跳的小猴子。</p><p class="ql-block">毛毛一见到小猴,眼睛顿时亮了,兴奋得不得了。她扒在栅栏上,小手挥舞个不停,热情地朝小猴打招呼。</p><p class="ql-block">那只小猴也机灵,看到毛毛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也来了兴致。它用那双像黑宝石一样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毛毛,上蹿下跳,那副淘气的模样,逗得金松、玉莲和大姆妈前仰后合,哈哈大笑。</p><p class="ql-block">就在这欢笑的当口,小猴突然一个箭步窜到毛毛跟前,毛茸茸的小爪子越过栅栏,一把抓向毛毛的小手!</p><p class="ql-block">“哇——!”</p><p class="ql-block">毛毛猝不及防,吓得大哭起来。众人定睛一看,毛毛娇嫩的小手上,已经被划出了几道红痕。</p><p class="ql-block">“哎哟!我的小祖宗!”大姆妈吓得脸都白了,一把将毛毛抱进怀里,连声问道:“痛不痛?痛不痛?快快快,我们赶紧回家,回家擦药水!”</p><p class="ql-block">金松和玉莲也立刻围拢上来,心疼地捧起毛毛的手查看。</p><p class="ql-block">谁知,毛毛的哭声只持续了片刻。她看着自己被抓的小手,破涕为笑,小脸上满是天真烂漫,奶声奶气地说:“不痛,不痛!小猴子是喜欢我,它在亲我的手呢!嘻嘻!”</p><p class="ql-block">孩子纯真无邪的话语,像一股暖流,瞬间融化了大家心头的惊慌。</p><p class="ql-block">玉莲凝视着女儿,脸上绽放出多年以来最美丽、最舒展的笑容。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毫无阴霾的喜悦,仿佛积压在心底多年的苦涩与沉重,在这一刻被彻底涤荡一空。</p><p class="ql-block">她转头看向金松,眼中闪烁着幸福的光芒,轻声说道:“毛她爹,你瞧,毛毛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手都被小猴挠了,心里还美滋滋的。要是我们的日子,能永远这样下去,该多好啊!”</p><p class="ql-block">说完,她望着金松,又甜蜜蜜地笑了。</p><p class="ql-block">这天,虽然毛毛的小手遭遇了小猴子“别致”的亲热,但对玉莲来说,却是她许久以来最快乐、最心安的一天。</p> <p class="ql-block">十三</p><p class="ql-block">涂老太太自从把玉莲和毛毛撵出家门后,便又过回了她那“清净”的独居日子。</p><p class="ql-block">儿子金松隔三差五会过来看看,但老太太自己倒是一点也不觉得孤独。宝贝孙子泽生从洪湖则回来过几次,孙子每次回来,老太太都高兴笑着合不拢嘴。</p><p class="ql-block">宝贝孙子泽生从洪湖回来探亲的那几日,便是她最风光、最高兴的时候。孙子一进门,老太太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便笑成了一朵菊花,嘴里更是合不拢,变着法儿地给孙子做尽了好吃的,恨不能把心都掏出来。</p><p class="ql-block">然而,有一次在饭桌上,祖孙俩的气氛却有些微妙。泽生一边吃着婆婆做的菜,一边试探着说道:“婆婆,您把亲娘(泽生一直这么称呼玉莲)和毛毛赶出去住,是不是……有点太过了?”</p><p class="ql-block">老太太一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撇了撇嘴,满脸不屑地哼道:“崽呀,你不懂!你晓得我有多讨嫌她们吗?你那亲娘,自己没本事生养也就罢了,还抱了个娘家的赔钱货回来!那又不是我们涂家的种,更不是你的亲妹子。我看着她们,心里就堵得慌,就生厌!我宁愿一个人住,眼不见心不烦,也不想看她们那副样子!”</p><p class="ql-block">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扎在“传宗接代”的根子上,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凉薄。</p><p class="ql-block">泽生听了,眉头紧锁,忍不住说道:“婆婆,话不能这么说。亲娘一直待我不薄,视如己出。您这样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鸡飞狗跳的,以后我怎么带女朋友回家?让人家看了笑话!”</p><p class="ql-block">老太太听到这里,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心中那点高兴劲儿顿时烟消云散,转而是一股无名火起。她放下碗筷,责怪道:“你这个没良心的崽!你亲娘死得早,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到头来,你不帮我说话,反倒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外人说话!”</p><p class="ql-block">在涂老太太那顽固不化的观念里,玉莲从来就不是家里人,永远是个外人。一个不能生养儿子的女人,在她眼里身份低微,不配占据涂家的一席之地。</p><p class="ql-block">泽生看着固执己见的祖母,知道再多的争辩也是徒劳,根本说不通。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顺着老太太的意思,软下口气哄着说:“好了好了,婆婆,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说您。既然您不喜欢亲娘她们,那我以后谈了女朋友,带回家来也不给她们看,行了吧?我立场坚定,永远站在婆婆这一边,绝不站错了队!”</p><p class="ql-block">老太太这才心满意足,紧绷的脸色缓和下来,重新露出了那张缺了牙的嘴,心安理得地笑了起来。</p> <p class="ql-block">十四</p><p class="ql-block">泽生在家只住了两天,便匆匆赶回洪湖上班了。临行前,他不放心地再三叮嘱婆婆:“婆婆,晚上睡觉冷,就用爹爹给您买的热水袋,千万别再用那个护手炉了!这可是木板房子,用那玩意儿太危险,容易起火!”</p><p class="ql-block">老太太嘴上敷衍着:“晓得,晓得,你个碎嘴的伢!你下次回来,记得把那妹的带回来让我瞧瞧!我倒要看看,我孙儿媳妇长得俊不俊!”</p><p class="ql-block">“好,好,保证让您老满意!”泽生笑着应承,挥挥手走了。</p><p class="ql-block">老太太嘴上敷衍着:“晓得,晓得,你个碎嘴的伢!你下次回来,记得把那妹的带回来让我瞧瞧!我倒要看看,我孙儿媳妇长得俊不俊!”</p><p class="ql-block">“好,好,保证让您老满意!”泽生笑着应承,挥挥手走了。</p><p class="ql-block">谁知,泽生走后的第三天夜里,老太婆终究是没听孙子的劝。那股子固执劲儿上来,她还是抱起了那个炭火的护手炉取暖。</p><p class="ql-block">睡到半夜,意外发生了。护手炉里迸溅出的火星,不偏不倚地落到了床头的蚊帐上。干燥的蚊帐瞬间被点燃,火舌迅速蔓延,顷刻间,整个房间便成了一片火海。熊熊烈火将夜空映照得通红,木板房仿佛一个巨大的火球在燃烧。</p><p class="ql-block">老太婆被浓烟呛醒,惊慌失措地逃到门外,指着自家燃烧的房子,竟还迷迷糊糊地大喊:“哎哟!今天的太阳怎么出来得这么早?这么大噢!”</p><p class="ql-block">幸亏邻居街坊发现得早,众人纷纷提着水桶赶来救火,呼喊声、泼水声响成一片。</p><p class="ql-block">住在楼上的黄姨更是急中生智,赶紧叫儿子飞奔去玉莲那里报信。金松和玉莲一听老太婆取暖惹出了火灾,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许多,急急忙忙胡乱套上衣服,一路小跑往这边赶。</p><p class="ql-block">等金松和玉莲气喘吁吁地赶到时,大火已经被众邻居合力扑灭了。</p><p class="ql-block">看到金松和玉莲,周围的邻里街坊纷纷围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劝着玉莲:</p><p class="ql-block">“玉莲啊,你年纪轻,心胸要开阔些,莫跟老人家一般见识。她处事为人我们还不清楚?就是个横蛮不讲理的脾气,我们这些街坊邻居都得让她三分。现在出了这档子事,她更是没了主意。”</p><p class="ql-block">“是啊是啊,老太婆经了这次教训,见识了厉害,脾气说不定能收敛些,变好点。你们要是还不回家,万一她老人家再有个三长两短,或者再弄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来,那后果才真是不堪设想啊!”</p><p class="ql-block">众人的话语,像一块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玉莲的心头。她望着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p> <p class="ql-block">十五</p><p class="ql-block">听着邻里们七嘴八舌的劝说,玉莲只觉得头脑一片空白,茫然无措。</p><p class="ql-block">他们口中轻飘飘的“回家”,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婆婆日复一日的欺凌,那些刻骨铭心的屈辱,有谁能真正体会?她和毛毛一路走来的艰辛与磨难,又有谁能真正了解?如今,难道真的要将这刚刚燃起的生活希望,再次亲手掐灭?难道她和毛毛,又要回到那暗无天日的过去,重新在婆婆的阴影下艰难求生?</p><p class="ql-block">一想到这,她只觉得头痛欲裂,仿佛要炸开一般,心中更是乱成了一团乱麻。面对众人的“好意”,她欲哭无泪,有口难辩,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堵在了嗓子眼。</p><p class="ql-block">而一旁的涂老太太,此刻也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这场大火,不仅烧毁了她的屋子,似乎也烧掉了她大半的气焰。她第一次,在众人和玉莲面前,垂下了那颗一向倔犟、不肯低下的头颅。</p><p class="ql-block">人的命运,有时真是身不由己。</p><p class="ql-block">玉莲的好日子,才刚刚过了大半年。那久违的、如梦般甜蜜的幸福滋味,她才刚刚品尝到一点点,还未来得及细细回味,便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瞬间吞噬,转瞬即逝。</p><p class="ql-block">那熊熊燃烧的火焰,仿佛一个不祥的预兆,预示着等待玉莲和毛毛的,将是无穷无尽、更为深重的苦难的开始……</p><p class="ql-block">(上部完)</p><p class="ql-block">方言注释:</p><p class="ql-block">妹的:九江县方言,指女孩。</p><p class="ql-block">翻生:九江方言,指调皮、不听话。</p><p class="ql-block">婊子:九江方言,骂女人的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