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晨光未透时,我们五人已在合肥的地铁站台上了。头班列车载着稀疏的乘客,也载着我们这些七旬之人的期待,轰隆隆驶向城市的北方。六点钟的城市还没完全醒来,而我们要去赶一场属于清晨的集市。</p><p class="ql-block">从1号线到3号线,再到8号线,最后转乘两趟城乡公交——这近三小时的旅程,像一次缓慢的时空穿越。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渐次变为田野,柏油路换成水泥路,最后是熟悉的乡镇公路。同行的两位老友望着窗外,眼神里有种特别的光亮。他们曾在这里插队,青春曾埋在这片土地里五六年。其中一位指着远处:“那时这路还是土路,雨天根本出不去。”</p> <p class="ql-block">经过比亚迪工厂时,巨大的厂房在冬阳下泛着银光。朋友说,他插队时这里还是一片荒岗,村里人连饭都吃不饱。如今这片土地上生长出的,是能驶向全球的新能源汽车。时代真的变了,变得让曾经在这里劳作过的青年认不出了。这变化里有种令人安心的力量——贫穷不是注定,改变确在发生。</p> <p class="ql-block">“朱巷人民欢迎您”——远远看见铁塔上的大字时,车厢里忽然安静了一瞬。这简单的欢迎词,对我们却有了不同寻常的分量。五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同时浮现出近似孩童的期待神情。</p> <p class="ql-block">集市比想象中更热闹。吆喝声像潮水般涌来,又像多声部的乡土交响。猪肉摊前挂着整扇的肋排,牛肉铺子飘着新鲜的血气,那些腌制的鸭鹅在竹竿上整齐排列,表皮泛着诱人的酱色。最动人的是那些蔬菜——还沾着晨露的青菜,沾着泥土的萝卜,弯曲带刺的黄瓜,全都随意地摊在编织袋上。卖菜的老农妇笑出一脸皱纹:“自己种的,没打药。”</p> <p class="ql-block">我们像年轻的探险家,在每个摊位前驻足。细雨买了两只咸鸭,老徐买了一个猪蹄,老孟买了几个猪腰,我买了几斤黑猪肉,念叨着红烧肉的做法;王姐买了几斤乌菜和青蒜。</p><p class="ql-block">下塘烧饼的摊位前排着长队。焦黄的面饼贴在大炉内壁,炭火慢慢烘烤,芝麻香混着面香飘出半条街。咬下去的瞬间,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烫嘴的温暖直达心底。我们站在街边吃着,饼屑落在衣襟上,谁也没去掸——这一刻,我们不是爷爷奶奶,不是退休干部,只是五个赶集人。</p> <p class="ql-block">回程的车上,有人说起年轻时坐车逃票的往事。“那会儿从长丰回合肥,口袋里就几毛钱……”大家笑起来,笑声里有对那个窘迫年代的释然,也有对今日从容的珍惜。七十四岁,七十六岁,七十八岁——数字在增加,可心里某个部分,似乎还停留在坐着卡车来插队的那个清晨。</p><p class="ql-block">在不倒翁酒家吃午饭时已是午后一点。简单的五菜一汤,却吃得格外香甜。不是因为饿,是因为这一上午的行走、看见、触摸、交谈,让我们找回了某种熟悉的感觉——那是年轻时的自己,对世界充满好奇,愿意为一次远行付出大半天颠簸的自己。</p> <p class="ql-block">回程的地铁上,我忽然想起网上说的“呆呆闯祸”。其实人生哪需要那么多戏剧性的事件呢?有时治愈心灵的,恰恰是这样朴素的清晨:辗转的车程,喧闹的集市,刚出炉的烧饼,还有老友之间不需要太多言语的陪伴。七个小时,我们走了一趟小小的远门,带回来的不仅是手中的农产品,更是一种确认——确认我们依然能早起,能奔波,能为一碗热汤开心,能为一片故土感慨。</p><p class="ql-block">暮年不是终点站,而是另一段旅程的开始。只要还能在晨光中出发,还能为一场赶集兴致勃勃,日子就依然滚烫,依然值得用心去过。朱巷的集市每周都会有,而我们这样的清晨,还能拥有很多很多个。真好,这寻常日子里不寻常的晨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