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山雪解冻的时候，起初是寂静的破裂声。</p><p class="ql-block">像最薄的瓷器在深处绽开第一道纹。然后，那声音活了——沿着冰川古老的脊骨爬行，在岩石与冻土之间寻找裂缝。你看见向阳坡面上，积雪的边缘开始透明，渗出晶莹的汗珠，一滴，两滴，终于连成细线，顺着去年枯草的茎秆蜿蜒而下。</p> <p class="ql-block">这不仅是雪的消融，这更是一场缓慢的苏醒。</p><p class="ql-block">整座山的记忆都在此刻解冻：被冰封了六个月的松涛声，重新在溪涧里涨潮；埋在雪下的鹿蹄印，浮出潮湿的泥土，成为大地刚刚睁开的眼睛。冰川的舌根开始松动，亿万颗水晶簌簌抖落，在正午的阳光下蒸腾成雾——山正在褪去它厚重的冬衣，露出下面青灰色的肌肤。</p> <p class="ql-block">最动人的是那些细微处。冰柱从岩檐垂下，末端悬着将坠未坠的水珠，把整个世界倒置在里面颤抖；冰层下的苔藓渐渐舒展成墨绿的星云；冻僵的溪流重新学会歌唱，先是呜咽，继而潺潺，最终在乱石间奔腾成明亮的呐喊。</p> <p class="ql-block">你站在融雪汇成的浅滩边，看见碎冰载着去年的松针匆匆赶路。那一刻忽然明白：解冻从来不是消失，而是转换。雪水渗入腐殖土，将成为云杉年轮里的一圈；漫过石滩的，将去滋润山脚的杜鹃；而那些蒸腾而起的，正在空中重新聚拢，等待下一次以雪花的形状归来。</p> <p class="ql-block">群山在此刻变得柔软。每道融雪的痕迹都是时间的笔触，在岩壁上书写着轮回的叙事。当最后一片残雪在背阴处缩成小小的白色岛屿，你会听见整座山在深呼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它把漫长的冬天轻轻呼出，化作满谷濛濛的、带水汽的春回大地，以及溪水潺潺的舒畅声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