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见阎纲（作者·鲁曦）

一岸纤歌

初心不与年俱老， 逐梦犹似少年时。 —— 题记 　　阎纲，中国著名文学评论家、编辑家、散文家，曾就职国家文化部、任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副会长。我认识阎老师始于1995年，这年恰逢中国互联网接入服务面向社会开放，缩小了人际时空，从此得以与他时常交谈请教，直到今天，转瞬三十年了。 （一） 清瘦儒雅、身材挺拔、像个五四青年，精神气象蓬勃，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1995年1月9日，作为《咸阳日报》副刊编辑，我在古城咸阳彩虹宾馆奉命采访了阎纲老师，一起受访的还有曾任中国诗歌学会会长、被誉为“人民诗人”的雷抒雁，曾任《延河》文学月刊主编的著名作家白描。三人都是咸阳籍京城名人，受邀来参加咸阳春节文艺晚会的拍摄。那时阎老师63岁，雷抒雁、白描两位老师五十岁左右，精神饱满，洋溢着朝气。 　　记得先一天（1月8日）春节晚会录制现场，阎老师赋诗并吟诵道：我本嵕山郞，信爱走四方。思乡近咸郡，郡在水之阳。 诗作遣辞平实，却十分传神，古意氤氲，有《诗经》遗韵。诗中所称山（嵕山）、水（渭河）都是咸阳最重要的自然地理标志，咸阳因在嵕山之南、渭水之北，“山水倶阳，故称咸阳”。这诗还是斜藏诗呢，斜对角念便是“我爱咸阳”，乡情浓郁，用心细腻。他对着摄像镜头说：“我到北京四十年，年年想家乡，年年想礼泉的浇汤烙面！”现场观众对这位归乡游子报以经久不息的掌声。 　　⬇️阎纲先生（右二）到访咸阳日报社并题词，左二为汪玲总编，右为作者。 　　宾馆采访过后，阎老师又受邀到《咸阳日报》座谈，挥毫为报社题字写了祝愿语。他是旧社会过来的学生，毛笔字有“童子功”，书法筋力老健，气息流畅。当他从别人口中得知我出版过散文集，不假思索写下“文之裸美” 四字相赠，意思是写散文要有真情，他曾说“‘情之裸美’就是文学，尤其散文”，后来我将题字印在自己第三本散文集扉页。 　　⬇️阎纲先生给作者的题词 　　阎纲老师此次回乡，适逢他父亲过世一周年，要去礼泉祭父省亲，报社派车让我随行采访。一路上阎老师讲他此次回乡感受和家乡的变化，车到礼泉，他的哥嫂侄孙们在门口热情迎候，一个房间里悬挂着阎老师父亲的黑框照片，我让报社司机刘养进到街上买来烧纸和香烛，和阎老师一起焚香、化纸、鞠躬……老家嫂子招待阎刚老师的果然是他晚会上说的最爱吃的浇汤烙面。我和司机婉拒了留餐，考虑到阎老师从京城返乡不易，我和司机毕竟是“外人”，应当把珍贵的时间留给他与亲人叙旧。 （二） 第二次见面，时隔十年。十年里，阎纲老师和我网上热线联系，1995年初回京后陆续寄来了他的多篇散文稿件，《体验父亲》是头一篇，在《咸阳日报》副刊三次连载，得到读者热烈回响，咸阳报的订户剧增，这样的来稿无疑是对编辑人员的一种犒赏。阎纲老师当年早已成名，也曾在《文艺报》《人民文学》《小说选刊》《中国文化报》《当代文学论丛》等国家级报刊任职，他却把作品偏偏投给了古城小报，赐稿支持，热爱家乡的赤诚我们都能深深感受到。《咸阳日报》副刊“古渡”版头条凡有阎老师大作，读者爱看，编辑人员也大受鼓舞。2004年我调到咸阳《秦都》文学期刊工作，他一如继往地给我电子邮箱寄稿，为家乡的文学发展贡献力量，也使我这个编辑人脸面有光。他还常给我邮箱发学习参考资料，也有相关的音像资料，他每有新作发表、新书出版，都寄给我分享，令人感动。 　　2005年春，阎纲老师回乡刚住下，礼泉县消息灵通文友立马电话告知我，连所住饭店楼层、房号都说了。想起阎老对我十年工作支持，急切想当面道谢和请教，但苦于要倒几次公共车和长途汽车。也巧，我在市公安局工作时一位同事来电话，约开车到郊外麦田挖野菜，踏青赏春，我说陪你挖野菜可以，你得开车送我去到礼泉看望阎纲老师。诺成，我又犯难给阎老师带个啥礼物呢，猛想起西北大学文艺培训班结业时的学员纪念品，是咸阳博物院一级文物——西汉鎏金铜朱雀的仿制品，朱雀伸颈昂头，收翅贴身，色泽铜锈盈绿，器型敦厚，很是精美，我想此器物源自阎老师故乡，能留给他故土念想，很是合适。 　　⬇️赶赴拜望阎纲先生的礼泉县昭陵饭店 　　于是陪同事去挖荠菜，还给在田野玩老鹰抓小鸡的孩子们照相，但我心有旁骛，不时抬腕看表，时辰一到，立即收起铲子，开车直奔昭陵饭店，看到阎老师还是那么骨格清奇，精神矍铄。我捧起那件朱雀，我说我代表《咸阳日报》和《秦都》期刊的读者来看望您，不成敬意。阎老师果然很是喜欢，赞赏评价了一番，对《咸阳日报》《秦都》刊发他的文章以及读者好评表示感谢。他说近十余年创作环境宽松，是中国文学又一个繁荣时段，许多作品既反映现实又注重艺术创新，不少获奖的经典作品值得认真一读。阎老师与我和同事合影留念，还赠送了他当年出版的新书。 （三） 在咸阳图书馆会议室第三次见到阎老师，是2006年。这是一场由咸阳图书馆长、陕西著名民俗学家梁澄清先生发起，阎纲老师主讲的文学讲座，几十位咸阳作家到会，座无虚席。那天阎老师心绪不错，谈锋甚健，妙语连珠，警句迭出。他结合全国文学创作大势和许多名家经验教训发表文学见解，带来许多文坛顶层信息，令人耳目一新。他特别提到，巴金先生的《随感录》相当于卢梭的《忏悔录》，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一个人都要对自己走过的路进行反省，才能少走弯路，少重复错误；又说，文学负有成风化人之责，文学首先是人学，作家先要做一个好人，才有可能写出好的作品，要讲真话不讲假话，环境不允许你讲真话时，起码不要说假话……还说作家行文，一是要站位高，鹰视时代，俯瞰万象，提前预支五百年的灵感，方能写出大气的作品；二是要有独特性和创新性，头一个夸女人如花的是天才，第二个夸女人如花的是普通人；三是要敬畏文学，动真感情，即“情之裸美”，先感动自己，才能感动读者……句句砸地有坑！现场听者从头至尾凝神聆听，时而寂静无声，落针可闻；时而笑语喧哗，掌声如潮，讲座获得了巨大成功。会后有人甚至说憋住没上厕所，生怕错过阎老师的每一句话。 　　⬇️报告会所在的咸阳图书馆 　　阎老师这次文学讲座前后，始终由梁澄清馆长陪同，我只是会前问候，会后道别，没机会和他交谈。细心的《咸阳日报》副刊部主任陈德宝将他的讲座全程录音，整理为《阎纲谈文学纪要》，发表在咸阳《职工文艺》上，反响热烈。 （四） 第四次见阎纲老师时在2025年，随咸阳市秦都区作家协会去拜见他。 2019年那次回乡省亲，他重回人生出发地，故土山亲水亲人更亲，于是决定“老汉我不走了”，真的定居了下来，住在礼泉县永康颐养中心。我闻知后2020年备置一只景德镇出产紫砂壶和一盆长寿竹，准备去看望，阎老师问了养老院，说疫情原因不接受任何来访，这一耽搁又是五年，期间我两次收到阎老师寄来他新出版的著作。 　　⬇️阎纲先生“故土新居”——礼泉县永康颐养中心外景 　　 　　2022年夏，收到他快递来的《我还活着》，扉页写着“鲁曦女士：别来三十多年，可好！总算收到您的地址，小书送上指正、存念。九十岁阎纲”，又在第二页写道：“历史在悲剧中推进，写作亦然，悲剧里有崇高，我还活着，我作证，2022年夏日”。看到那刚健遒劲的字体，眼前浮现出一棵暮色苍茫中挺立的劲松…… 　　⬇️阎纲先生给作者的赠书《我还活着》和赠语。 　　2025年3月又收到两本书，一本《我在场》，两篇序言分别出自著名作家蒋子龙、白描手笔，扉页上写“鲁曦大诗人、老朋友指正、留念九十三岁阎纲”；另一本《礼泉作家论》，著名作家高建群敬题书名。 　　⬇️阎纲先生给作者的赠书《我在场》和赠语。 　　这三部书都是阎老师离京定居礼泉后编印的，他像熟练的舞者换了一个舞池，在家乡继续着热爱的文学创作。读《我在场》《我还活着》，就像读半部中国当代文学史，有对当代文学典型代表作的评论，有对代表作作者的精妙描述和点睛之笔，让人捧起书本丢不下；《礼泉作家论》则是对家乡作家群的点评集锦，他从事文学编辑和评论，推介新作，扶持新人，是很多中国文学大家的伯乐，成人之美无数，如今余热生辉，继续甘当人梯，关心、扶持家乡的文学事业，办讲座，写评论，助推咸阳和礼泉文学创作，一个老“拼命三郎”带动一群中青年文学“拼命三郎”。 　　⬇️阎纲先生给作者的赠书《礼泉作家论》和赠语。 　　这几部书都是评论和散文集子，是他又一季颗粒饱满的文学收获，每篇篇幅都不太长，很适应现代快节奏生活中人们碎片化时间阅读，篇篇凝集着他九十多个年轮里的历史省察、文学思考和人生感悟，超情越识，洞见宏远。我的文友圈里竟掀起过一阵“阎纲热”，有人研究他文论的秉本执要，鞭辟入里，浃髓沦肤；有人欣赏他行文语汇丰盈，言近旨远，情韵如流；有人则品味他精神生活的忧患而昂扬，笔耕不辍，实现对人生知性的观照；有位老兄专门寻找书中文艺美学观点的表述，说阎老师把文艺政策、文艺方式和文艺标准区分开来了、说清了，是个理论创新云云…… 　　2025年4月27日这天，礼泉田野一片葱绿，麦子正在秀穗，梧桐开花、芍药绽放。在礼泉大秦礼苑酒店会议室“阎纲老师和秦都作家见面会”见到他，又时隔了二十年！他93岁已至鮐背之年，我也年逾花甲，我怕阎老师认不出，说“我是鲁曦！”他惊讶道“还是那么年轻！”因我离岗后在咸阳诗词学会负责编办刊物，把两册《咸阳诗刊》和那只存放了五年的紫砂茶壶给了他，期以茶寿（108岁），阎老师非常高兴，连声道谢，与我合影留念。这次见面会上，他依然兴致很高，说话幽默风趣，时常引来大家的笑声，词锋剑指往往一语道破困惑人们多年的文学问题，气息悠远，道味在侧，令人难忘。 　　⬇️时隔5年，作者把紫砂壶送到了阎纲先生手里。 　　我常常疑惑，阎老师90余高龄依然思维敏捷、机锋颖锐、幽默风趣、文字珠玑、思路高远，回乡四年多出了三本书，平均一年多出一本，年轻作家都很难岂及，还下大力气扶持中青年作家，这种超常人的精神、毅力从何而来？他的灵魂曾在浴火里淬炼九次，经历宦海沉浮、身患绝症大难不死、痛失爱女等等，苍天给他的磨砺近乎残酷，却又给他超常的大脑和坚强的意志与担当，难怪有人说“阎纲是钢”。他说“从文化馆到文化部，到文化大革命，再到《中国文化报》，是我今生的宿命。两次大手术，竟然活到现在九十三岁，我哥今年一百零一岁，遗传，还是天赐？” 是遗传也是天赐。他是带着使命而来的，他用生命光焰，完成着一种价值的烛照…… 2025.11.2 　　⬇️附录1:为表彰阎纲先生归乡定居后对陕西文学的贡献，陕西作协主席贾平凹（左）向他颁授“陕西文学特殊贡献荣誉证书”。 　　⬇️附录2:《秦都》文学期刊刊载了本文《四见阎纲》 　　⬇️附录3:作者简介 鲁曦，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作协理事、咸阳市作协副主席、《咸阳诗刊》主编。 谢谢浏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