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山河为卷</p>
<p class="ql-block">十六岁那年，徐霞客束发赴童子试，临行却在书箱深处藏了一卷《水经注》。考场上，墨香浮动，众学子执笔疾书“之乎者也”，他却凝望着窗外流云，提笔在素白试卷上勾勒出心中所念的三峡——峭壁千仞，江流如怒，猿声裂谷。主考官执卷而叹：“此子笔下有千峰奔涌，却无圣贤之言。”落榜归家，母亲未有一句责难，只默默缝制一只厚实布囊，塞入干粮与伤药，轻声道：“你爹常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世间的真意，不在八股文章里，而在云深雾重的山涧中，在孤舟漂荡的江心处。”她将一块温润墨玉放入他掌心，“这是你外祖父游蜀时所得，能避水湿，也替娘陪你走一程。”</p>
<p class="ql-block">那墨玉自此系于腰间，伴他穿风踏雨，渡险涉荒。初行太湖，他在洞庭山溶洞迷途，黑暗中唯见玉佩微光映照钟乳，如水晶宫阙浮于幽冥；登雁荡之时，暴雨断栈，他攀岩而上，十指抠入石隙，脚下万丈空虚，头顶峰尖刺破苍穹；横渡黄河，木筏随浊浪翻转，他却俯身凝视河底泥沙奔涌，恍然听见《水经注》中“浊浪滔天”四字在耳畔炸响——原来文字一旦照进现实，便足以压过生死之惧。</p>
<p class="ql-block">二十五岁那年，天台山上，一位采药老叟指雾中琼台仙景道：“昔有画师居此十年，绘图千幅，临终尽焚，只留一句：‘山川本无常形，落笔即是错。’”徐霞客默然久之。当夜，他独坐峰顶，月光如洗，群山静列，忽有所悟：游历非为描摹山水之形，实乃让山水入骨入魂。嵩山塔林，不只是僧骨所归，更是千年呼吸的回响；龙门大佛，非止石雕金身，更是武则天俯瞰苍生的目光。从此，他不再急于落笔，而是以足为尺，量天地之辽阔；以指为触，感岩石之肌理；以耳为窗，听风穿峡谷如龙吟。</p>
<p class="ql-block">在灵隐古寺，他见老僧以松针蘸露抄经，字字清瘦如竹，笑言：“字要见心，正如山水要见骨。”少林月下，武僧拳风呼啸，刚猛中自有流转，竟与《易筋经》韵律暗合，方知刚柔原可同源；龙门石窟前，他守候卢舍那大佛整日，看朝光为佛面镀金，暮色使佛眼沉入慈悲，仿佛时间在此凝滞，信仰在此呼吸。</p>
<p class="ql-block">行囊中的书稿日渐厚重，字迹由少年时的清秀渐成苍劲，墨色里混着山泥、雨痕，甚至某夜攀崖割裂手掌时滴落的血迹。有人讥他痴愚：“大好年华，不求功名利禄，偏往荒山野岭受苦。”他只遥指远山：“你瞧那山，它可曾在意谁来题名？它自巍峨，自峥嵘，自与云雾相搏相生——这便是它的功名。”</p>
<p class="ql-block">四十岁后，双足已不堪重负，每行一步，如踏刀尖。湘江舟中，夜脱布履，见脚趾甲深陷腐肉，脓血与布条黏连难分，他竟笑出声来——这双脚走过的路，比世人见过的桥还多，这点痛楚，不过是山河盖下的印信。</p>
<p class="ql-block">后至云南澜沧江畔，遇一纳西老妪，言语不通，却以炭火在树皮上绘图：群山之间，江河蜿蜒入海，一叶扁舟浮于波上，舟中人正向朝阳挥手。那一刻，他忽然想起母亲缝制的布囊，想起父亲墙上悬挂的《海内华夷图》，想起那些曾在风雨中同行、又悄然离散的背影。原来远行从非为抵达，正如水流向海，不为成海，只为途中遇见礁石、浅滩与月影；云飘向山，不为停驻，只为飘荡时触到松涛、雾霭与晨曦。</p>
<p class="ql-block">当暮年归坐江阴老宅，油灯昏黄，窗外冷雨敲梅，他翻检毕生书稿，忽明五岁旧问——雪落南国，未必化作梅花，却可染红岭南荔枝，点燃滇西山茶，最终凝成笔下不灭的文字，在时光中生生不息。那些藏于山水褶皱里的故事，刻在佛龛砖石上的秘密，系于腰间的墨玉、行囊中的残锦、案头泛黄的旧图，皆化作墨痕，晕染于《徐霞客游记》的字里行间。翻开书卷，仿佛仍能听见马蹄声自三百年前传来，踏过青石板，踏过小桥流水，踏过千山万水，直抵每一个心向远方的灵魂。山河无尽，行者无疆。</p>
<p class="ql-block">十七年后，江阴老宅灯影摇曳，徐霞客铺开最后一卷宣纸。此时他双足俱废，脊背佝偻，唯有一双眸子，仍如少年时那般明亮，映着万里江山的风霜与光华。案头书稿堆积如山，墨迹层层叠叠，记尽三十年跋涉——从太湖烟波到雁荡奇峰，从黄山云海到武夷九曲，从嵩山塔影到龙门佛光，终汇成一部《徐霞客游记》。</p>
<p class="ql-block">窗外雨声淅沥，恰似当年龙门石窟那场洗心涤骨的甘霖。他枯瘦的手抚过纸上“嵩山”二字，墨已干，却似仍能触到玉女峰上的寒风、塔林间的月色，还有周敬之袖中那半片乌绒锦缎的微凉。</p>
<p class="ql-block">“老爷，该服药了。”老仆捧药而入，低声劝道，“那株从洛阳带回的醒心草，郎中说泡饮可宁神。”</p>
<p class="ql-block">徐霞客轻摇其首，目光落于案角木盒。盒中所藏，皆岁月遗珍——嵩山乌绒锦、龙门佛龛碎石、大雁塔地宫半卷残经、金沙江畔五彩卵石……每一件都沾满风尘，每一件都藏着一段未尽之言。他最常摩挲的，是一幅元代《塔林图》，画中执笔僧人身影模糊，却总让他忆起释方丈那句：“塔下埋的是执念，笔下记的是释然。”</p>
<p class="ql-block">忽忆长安旧事，一位白发老吏曾言：武则天捐建卢舍那大佛，非仅为留容颜于后世，实恐帝王忘却“水能载舟”之训，故于佛眼构造中暗藏伊水流域水利图。那一刻他顿悟：真正的秘密，往往藏于最显眼处——正如龙门佛眼静观伊水，正如他的笔，始终望着山河。</p>
<p class="ql-block">雨歇天明，东方微白。他颤手提笔，在游记终页写下：“大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笔落，如卸千钧。油灯摇曳，照见纸上字字如星，恍惚间，他看见那个年轻的自己——骑青骢马，负行囊，穿嵩山晨雾，行龙门暮色，踏长安古道，一步步走向天地深处。</p>
<p class="ql-block">闭目之际，耳畔马蹄声起，由近及远，自江阴石板路，响彻雪山戈壁，响彻大漠孤烟。那些彻夜难眠的谜题，热血沸腾的相逢，潸然泪下的别离，终化作山河间一缕风、一滴雨、一块石，融进这部以双脚丈量、以生命书写的游记之中。</p>
<p class="ql-block">多年后，有人整理《徐霞客游记》，于嵩山篇空白处，见一幅淡墨小图——塔林西隅，一塔独标，旁书一“心”字，极细如针；龙门石窟一页，佛眼位置竟点一朱砂，似欲坠之泪，又似不灭之心。</p>
<p class="ql-block">山河为卷，岁月为墨，行者的足迹，何须碑石铭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