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打完的球,忘不了的甜

笃仁居然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人上了些年纪,肠胃就像生了锈的旧钟摆,慢下来了。医生说,得吃些温软健脾的,胡萝卜便成了饭桌上的老熟人。蒸得烂熟的胡萝卜,抿在嘴里沙沙的,带着点土腥气的甜。年轻时候是断断不爱这口的,如今倒觉出些平实的好来,咂摸咂摸,竟也甘美。</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嚼着碗里的胡萝卜丝,软乎乎的,思绪就这么溜了号,回到了1964年。那年头,刚从饥荒的影子里缓过点劲,我正念初中。冬天冷得透骨,放了学,书包一撂就得去割草——家里那几只兔子金贵着呢,饿不得,它们褪的毛攒起来,能换点矿石机的零件,那可是稀罕物。</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个星期六的午后,太阳暖暖地照着,风里没什么寒气,正好。小镇东南的“荒郎头”,早蹲了几个半大孩子,在田埂边鼓捣着什么。我原以为也是来割草的,走近了才看清,他们竹篮里躺着的,是一根根手指粗细的胡萝卜。那年月,这东西可是能填肚子的宝贝,见了心里头不由一喜。</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赶紧俯下身,顺着田垄间零星冒出的嫩叶,握着镰刀刨起来。一根,两根……镰刀背在右手掌心蹭来蹭去,不知不觉,皮就破了,渗出血珠儿。那时候的孩子,磕磕碰碰是家常便饭,谁也不当回事,眼里心里就盯着泥土里的胡萝卜。遇上扎得深的,镰刀使不上劲,干脆伸出手指头,一点点往泥里抠,掌心很快就沾满了湿乎乎的泥屑,凉丝丝的。</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的时候,我怀里已经抱了满满一捧,篮底铺满了一层,沉甸甸的。一路雀跃着往家跑,挑些小个的喂了兔子,剩下的洗得干干净净,切成块,装了满满一大碗。那晚的饭桌上,这碗胡萝卜,是全家最香甜的滋味。</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星期一,天还未亮,晓雾还缠着小镇的屋檐不肯走,我们这群半大孩子,就踩着草上的霜露珠,往两公里外的(施桥初级中学)学校赶。早读前淘米蒸饭,是雷打不动的功课。洋井水温温的,漫过指尖,右手掌心的旧伤口被水一浸,胀得慌,丝丝缕缕的疼往骨头里钻。我甩了甩手,没放在心上。</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晨读的书声琅琅,那些疼意慢慢就被课文里的字儿冲淡了。直到下午的班会课,戴老师站在讲台前,眉眼弯弯地宣布:本周六下午,全校男子乒乓球赛开赛,我和另外两个同学榜上有名。愿意来看的同学,尽可留下来助威。</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夕阳西沉的时候,我们背着书包,追着天边的橘红晚霞往家走。晚风吹在耳朵边上,心里头早开始盘算开了:到时候该怎么挥拍,怎么发球,那股子劲儿,像是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日子不紧不慢过了两三天,右手掌心的不对劲却越来越明显。指尖轻轻一碰,就有清亮的积液渗出来,握笔写字都有些费劲。可我依旧天天往学校跑,心里头装的,全是那场乒乓球赛的事儿,这点疼,算什么。</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周六午后的太阳,晒得人浑身暖洋洋的。学校大会堂里的几张乒乓球桌旁,早围满了人,喝彩声、加油声此起彼伏,把少年们的好胜心烘得滚烫滚烫。我握着那只磨得溜光的直拍,顺顺当当从一年级的比拼里闯了出来,要和二年级对决了。</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对手姓黄,是个凌厉的直拍好手。小小的银球在球桌上飞过来飞过去,快得像流星,比分咬得死死的,胶着得让人手心冒汗。忽然,他一记狠扣,银球带着风声,轻飘飘地直奔我的左台角。我来不及多想,猛地后退两步,手腕下意识一转,竟用直拍的反面光板斜斜一削——现在想起来,那真是少年意气里的神来之笔!银球擦着网沿,轻轻巧巧落在对方球台的死角。他愣在那儿,连抬手的机会都没有。</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场边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掌声噼里啪啦响起来,震得人耳膜都发烫。拿下第一局,我心里像揣了颗糖,甜滋滋的,浑身都透着劲儿。</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第二局开局挺顺,我连着得分,胜利好像就在眼前了。可就在这时,右手掌心的胀痛猛地厉害起来,温热的积液顺着指缝往下淌,竟沾湿了球拍的柄身,滑溜溜的。</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握拍的力气越来越小,连抬手都觉得费劲。我咬着牙,硬撑着接了两个球,终究是扛不住了。没办法,我走到裁判老师面前,嗓子哑哑地说:“老师,我手……我不能打球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周围的喝彩声慢慢低了下去,我能感觉到一道道关切的目光落在背上。那场眼看就要到手的胜利,就这么擦肩而过了。我失落地收拾好书包,邻居家的同学腊大没说什么,默默跟上来,帮我背着书包,陪我慢慢往家走。</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进家门,父亲瞧见我肿得像馒头似的右手,手里的活儿一扔,慌慌张张地带我往桥西医院赶。</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接诊的是位同姓的本家医生,他捏着我的手腕,仔细查看伤口,又问清了受伤的来龙去脉,脸色倏地就凝重起来。他转头对我父亲说:“这情况危险啊,怕是破伤风!这是要小命的啊!得赶紧打针治疗!都快十天了,这伤是在哪儿弄的?”</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小声嗫嚅:“是在荒郎头那边。”</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医生闻言,眉头皱得更紧,叹了口气:“小佬啊,你可知那是什么地方?那是早年的乱葬炕,阴气重,脏东西多,伤口沾了那里的土,哪能不发炎!”</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打针,挂水,冰凉的药液顺着输液管流进血管。我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直到黄昏的最后一缕光也隐没了,才在父亲的搀扶下,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如今,掌心的疼意早就淡得没了踪影,可少年时那场没打完的乒乓球赛,却像枚褪了色的邮票,贴在记忆里。有遗憾,也有那么点亮晶晶的光——比如那记神来之笔的削球,比如场边炸开的喝彩。这光和蒸胡萝卜的甜,总在某个寻常的午后撞在一起:阳光落在碗里的胡萝卜丝上,泛着暖黄的光,恍惚间又看见那只银球在光影里跳,掌心似乎又传来当年握拍的沉,鼻尖似乎又飘着柴火与胡萝卜的香。人生的滋味,大抵就是这样吧。</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