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不晚。

世界稻都

《晚灯》——老彭手记 电话撂下时，夜色正稠六个字在耳边生了根：“文化园”——不是庙，是园是香火散作人间烟是碑文醒来，在月光下翻身 争了三年，舌根磨出茧原来只为这一声：让流浪的故事有张床让断流的乡音找到井让企业捧来的“恋爱”终能签下姓氏与籍贯——这叫稻理：穗垂头时，大地才承认沧桑 想起去年的鼓在水面睡了三十年猛然坐起，撞开六万副胸膛国道堵成一声长叹陈书记在烟头明灭间笑：“好事，从来不怕晚”——那晚星子低垂像赶来认亲的故人 我们这辈人啊总被“趁早”的鞭子驱赶跑丢草鞋，跑散乳名跑成史册里一粒慌乱的尘却不知，高适五十岁才握紧的剑苏洵二十七岁才点亮的灯都等在时辰之外等疾走的我们，回头认领 所以怕什么晚呢？石山庙的瓦松数了百年露水龙舟的桨橹暗蓄三十年雷霆我们深耕的土，从来不用日历它只认血脉的温度，与锄头反复叩问的虔诚测水河继续调它的弦企业的红绸在风中练习起舞 而我们掌心的茧正与祠堂的梁木达成契约：以慢，铸舟以晚，渡所有早逝的春只要泥土还记得如何怀孕只要火种还肯在眼底驻扎只要每滴乡愁都找到属于自己的陶罐——那么此刻，就是最好的破晓所有未抵的驿站，都是归程 晚，不晚。 我是老彭。昨晚那通电话打完，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石山庙文化园”——这六个字落进耳朵里，沉甸甸的，像块捂了三年终于焐热的石头，稳稳落在了心坎上。 一词之改，争了三年。 争的不是字眼，是出路。是把高高在上的“庙”，变成谁都能走进来的“园”；是把几个人的香火，变成所有人的念想。我们要做的，无非是把街埠头散了一地的故事、测水河哑了多年的桨声、涟水流域快被风吹淡的根脉，拢到这个“园”里来，让它们能喘口气，能接着往下活。那些肯陪我们“谈恋爱”的企业，等的就是这张“文化”的婚书，好把名字堂堂正正地，写进这片土地的族谱里。这事，急不来，得像伺候庄稼，时候到了，穗子自己就把头低下——这道理，叫“有稻理”。 这理，是去年端午那面鼓教我的。 鼓槌抡起来的时候，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可那声“咚”一炸开，堵在胸口三十年的那口气，好像一下子就通了。线上百万，现场六万，车堵了五公里……那不是热闹，是人心憋得太久，一次痛快地还魂。陈书记带着人忙到后半夜，临走时拍拍我：“老彭，好事不怕晚。” “不怕晚”。 这三个字，我咂摸了一整年。我们这代人，被“趁早”这根鞭子抽了大半辈子，慌慌张张地赶路，生怕掉队。可看看那些把路走长、走稳了的人——《长安三万里》里笨拙的高适，快五十了才找到自己的路；苏洵二十七岁才发奋读书。他们的好时候，都来得“晚”。早开的花招眼，晚熟的果经吃，时间有它自己的算盘。 所以，怕什么“晚”呢？ 石山庙静默了百年，龙舟鼓歇了三十载，我们街埠头好像总在“赶晚集”。可正因为“晚”，我们才更知道什么最金贵，什么最该守好。我们不图那一下子的响动，我们要的，是像种地一样，把文化的根，一锹一锹地往土里扎深。龙舟赛要的是那股子精气神，“村晚”演的是乡土里的真情，石山庙文化园，得是能让乡愁落脚的活扣。 “晚”不是落后，是沉淀。是把脑子里的热乎气，凉一凉，变成心里头的主意；是把胸口的那团火，稳一稳，烧成能照亮前路的光。 新的一年，测水河的水照旧往前流。石山庙的砖瓦，等着刻上新故事。那些谈了很久的“亲事”，也总会等到洞房花烛的好时辰。 只要脚下的土还热，只要手上的活没停，只要心里那盏灯还亮着—— 晚？不晚。 老彭于深圳 去潭柘寺的路上，听了一路鲁豫和李银河的音频对谈。 本来想听些李银河与王小波的爱情故事，可印象最深的，是年过七十的李银河，讲述着她不仅身体健康，还正处在又一个创作的巅峰状态。 鲁豫听到后长出了一口气，好像刹那之间，长期的年龄焦虑一下被打破，原本迷雾般的未来，也透来了一丝光亮。 我也亦然。 过去的日子，在家长、社会、前辈以及自我的「裹挟」中，总会要求自己快一点，再快一点。 但既然人生会在不同的「花期」，绽放出不同的美丽，何不允许得到、允许成功，更允许自己，来得「晚一些」。 1944年，上海最红的作家张爱玲出版了小说集《传奇》，仅仅过去四天就全部售罄，轰动了整个文坛。 《传奇》再版的序言中，张爱玲结合着自己的人生经历，写下了那句著名的：“出名要趁早”。 可能是作者和作品的名声太盛，也有可能是这句话浓缩了中式教育的「精华」，此后几十年，“出名要趁早”成了不少家长和年轻人的金科玉律。 我们这代人，从小听说最多的恐怕也是「神童」的故事。 有称象的曹冲、让梨的孔融、砸缸的司马光、八岁入仕的刘晏……这些古人在几千年历史中，好不容易挑选出来的天才少年，竟然成了每个普通人的标杆。 「别人家」的孩子更是永恒的梦魇，家长口中，总能出现几位学习或者做人非常优异的小伙伴。 所以从小到大，我们始终在打压教育中不断地自我「矮化」，压迫感十足的紧张状态，也一路伴随着我们长大。 成年以后，压力更是渗透到了方方面面。找一份怎样的工作？有多么可观的收入？就连何时结婚生子，都成了关键的人生刻度。 如果我们偏离了这份既定的「时刻表」，哪怕只有半步，就会被焦虑所吞噬，所以只能逼得自己快一步、再快一步。 而大器晚成，也不一定会有相应的认可。像是《儒林外史》中晚年中举的范进，甚至要被赋予疯疯癫癫，母亲因为高兴过度去世的悲惨结局。 原本有无限可能的人生，被改写成了一场「二倍速」的通关游戏，如果不按时间完成任务，就会被自己的焦虑和世俗的否定所「吞噬」。 但出名真的一定要趁早么？ 长大后才发现，年少成名对普通人来说是最大的奢望，自身的天赋，家世和教育水平的差异，都是终生无法逾越的「鸿沟」。 所谓的天才，有的是资源堆砌出的结果，更多则像是易冷的烟花，很快就会泯然众人。 而且少年时获得的名望，对天才们来说，也可能变成「诅咒」。 资本和有心之人，往往会觊觎天才们的商业价值，缺乏社会经验的年轻人，则容易被蛊惑和裹挟，导致揠苗助长。 而且年少时凭单一技能获得成功，会被迫不断重复展示和加强，导致法律意识、自理能力、社交情感等方面发展不足，限制了未来人生选择的弹性。 神童故事的最后，其实总伴随着「伤仲永」的悲剧。 想起2023年的现象级动画电影《长安三万里》。 片中的两位主人公，一位是年少成名，才气滔天的李白，另一位是木讷寡言，名望、才华都无法与之比拟的高适。 两人因缘际会，李白就像他笔下的月亮，是高适与同时期所有文人的偶像。而高适只是盛唐的一粒不算起眼的「微尘」，陪衬着这道月光。 李白《上阳台贴》局部 按理说，天赋和性格的差异，会让两人的命运走向不同的终点。但命运最爱开些无趣的玩笑。 饶是再有才情，李白也未能在官场上获得预期的成就，反而一生困顿于此，甚至在暮年卷入了永王的叛乱中，最终沦落为满头白发的阶下囚。 一生平凡的高适，却在沉淀半生后，最终于危机关头拯救社稷于水火之中，获得了李白终其一生都难以触及的政治成就。 故事最后，已经身居高位的高适，放归了年少时的偶像，两人的缘分也就此画上了句点。 观影过后，除了唏嘘，也在不停地思考：年轻时真的一定要事事顺利嘛？ 当原本称心如意、万人追捧的天才，忽然遇到了人生的逆旅，通常会比普通人更难以承受，甚至会陷入到自己的执念之中吧。 「硬币」的反面，那些一步一个脚印，在失败中沉淀、成长的「失败者」，就像能意外地收获命运的馈赠。 与李白、高适同时代的郭子仪，安史之乱爆发时已经58岁，临危受命收复两京，晚年又以85岁高龄仍平定吐蕃叛乱。 「三苏」之一的苏洵，27岁才重新发奋读书，屡试不第后潜心研学，晚年文章名动京师，成为古文运动代表人物。 所以，如果我们能跳出外部世界对「年龄」「失败」的裹挟，或许反而应该期望「得到」能来得晚一点、扎实一些。 更何况，人生的很多际遇和成就，本来就需要时间的沉淀才能发生，那些真正富有智慧的作品，也需要时间来窖藏。 有人十八岁找到毕生所爱，有人四十八岁才遇见灵魂伴侣；有人少年得志，有人大器晚成。 所谓：“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人生最好的状态，其实是恰到好处、豁然开朗。 不少好朋友身处三十岁这个重要的人生节点。 在过去的认知中，「三十而立」的年龄，就像一道大「坎」，只有组成了自己的家庭，并且在事业上有所成就，才算符合外界的预期。 社会预期致使大家对三十岁的到来都怀有畏惧甚至恐惧的心理。而且当下的境况，和少年时预期的差异越大，这份忧虑就会越深。 但在如今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所谓的成功只靠努力已经很难触及，而人力所不可控的运气，更是难以掌控。 所以如果一定要按照「人生时间表」和自己较劲，除了徒增烦恼，早就没了鼓舞自己的作用。 好在，我们似乎已经慢慢开始学会与自己「和解」，在问及大家对30岁的感受时，大多数人都跳出了「年少有为」的传统语境，不再因为年龄而难为自己。 既然世俗的成就很难，那就允许自己「晚一些」。 就像大自然中，没有一朵花，会因为另一朵花的盛开而感到羞愧。梅花、玉兰在早春盛放，桂花、菊花了点缀了整个秋天，它们各有各的美丽、各有各的时节。 我们的生命亦是如此吧。 有些才华需要沉淀，有些领悟需要磨砺，有些结果需要蜿蜒前行才能抵达，这些「晚一点」的时光，或许正是生命向上生长的「缓冲地带」。 直到我们因为某些过往的经历，或者美好的碎片，治愈了当下的自己，才会发现，原来我们活得从不是一个结果，而是每一个生动的瞬间。 新的一年，愿我们都能找到自己的节奏，不疾不徐，不矜不盈，不紧不慢。 🌾 🇨🇳 新的一年愿我们都能找到自己的节奏不疾不徐不矜不盈不紧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