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倔强

温馨2005

窗台边养了一小盆植物，初时不知其名，只觉得模样稚拙可爱，红薯状的根茎上疏疏的几片叶子透着温润的绿，像个腼腆的胖孩子，静静守着方寸光阴。

后来才知，它叫“罗勒”。《齐民要术》里写它“生昆仑之丘，出西蛮之俗”，民间却唤它“金不换”、“九层塔”——名字里尽是贵重与层叠的意象，仿佛藏了说不尽的故事。

我将它安放在晨光能漫到的地方。它起初只是怯怯地冒一点芽，随后便一天比一天舒展，沿着窗帘垂下的细绳，一步一步攀缘而上，像在爬一架只属于自己的天梯。

不到几个月，它竟已蔓出一米多的青翠，叶子层层交叠，在风里微微摇着，仿佛低声哼着什么成长的调子。

可秋深之后，郑州的寒潮来得猝不及防。暖气未至，冷意已沁透窗棂。我的金不换，似乎在一夜之间就失去了所有气力——叶子由边缘开始泛黄，蜷缩，一片一片地凋落，最后只剩下一段孤零零的茎，和一个沉默的、椭圆的根，埋在土里，像一句未说完便咽下的话。

我总觉得它不该就这样离开。那憨然舒展的样子，那默默攀爬的姿势，都似有灵性。于是照旧浇水，松土，偶尔对着空盆发一会儿呆，心里并无把握，只是不肯断掉那一点近乎天真的念想：或许它也在等，等一缕暖意，等一个转身的契机。

日子从深秋走到冬至，窗外萧索，窗内亦无消息。直到某个寻常的清晨，我执壶浇水，忽见土面冒出一星儿绿——小得如芝麻粒，淡得似梦的痕迹，可那确是绿，是生机的破晓。

我屏住呼吸，仿佛怕惊扰一场细微的苏醒。又过一周，那绿点竟抽成两片羞怯的叶，向着光，微微地颤。它真的回来了，从枯萎的边界，从漫长的沉默里，重新站成一个小小的春天。

从前写文章，总爱引用“苦心人，天不负”，也记得《士兵突击》里许三多那句“不抛弃、不放弃”。可直到此刻，面对一株重生的植物，那些话语才真正落到了心里，长出温热的根须。

原来生命的倔强，不需豪言壮语，它只是沉寂地等，默默积蓄，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轻轻顶破黑暗的土层。一株草尚且如此，在绝处守着一线生机，凭对光、对雨露的本能渴望，熬过寒冬，等来破土之日。

人间世事，又何尝不是这样？我们行走于世，难免行至幽暗之境，有时觉得路已尽头，暖已散尽。可若能如这金不换，于无人见处依然持守生长的意志，于无声中依然倾听内心的向往，那么再漫长的冷夜，也可能在某一刻被一缕晨光穿透。

枯荣有时，进退有度。生命的真相，或许不在于始终繁茂，而在于凋零之后，仍有勇气重新发芽。那不仅是坚持，更是一种深沉的相信——信岁月不会辜负默默的等待，信泥土深处永远藏着复活的秘密。

窗台上，那一点新绿正缓缓舒展，在冬日的阳光里，薄而透亮，宛如一句轻柔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