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黄帝内经》下卷灵枢篇小记～五十营第十五，乐器系：李环

静姝安然

我蜷在沙发上了，看那厚厚的竹简影印本——《黄帝内经•灵枢》。今夜，偏偏是这“五十营”。字是古字，事是天地间顶大的事，说人身气血，一昼一夜，总要循行五十周。烛火一跳，我忽然觉得，这满篇的数字，不是冷的，是烫的；不是死的，是活的，像极了这沙漠底下，那看不见却一定在流淌的暗河。

经里讲“人一呼，脉再动，气行三寸；一吸，脉亦再动，气行三寸……”我试着屏息，去听自己的脉搏。

在这绝对的静里，那“扑通、扑通”的跳动，一声声，竟像是从大地的深处传来。我的生命，何时成了这精确而慷慨的旅程？一呼一吸，六寸；二百七十息，气行十六丈二尺……这些数字，平日里瞧着枯燥，此刻却像一串秘符，将我这副疲乏的躯壳，与头顶那条浩瀚璀璨的银河，连了起来。我仿佛看见，那银白的、温润的“气”，正沿着一条既定的、古老的路径，在我身体里不慌不忙地流着，如尼罗河滋养它的绿洲，一刻不息，却又分毫不乱。

这真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秩序。而我呢？我这几年，又过着怎样“乱营”的生活？在都市里，呼吸是短的、碎的，被钟表与日程切割成一阵阵的焦虑。我们赶路，我们争夺，我们说话，我们把身体当作一匹不知疲倦的骆驼，鞭策它穿越一个又一个欲望的沙漠，却从不问它，那内在的泉水，是否还跟得上五十个圆满的周天。我们的“神”，早已从这精密的宫殿里出走，在尘世的沙暴中，迷了路了。

窗外风声紧了。我放下书，熄了台灯。黑暗霎时涌来，纯净而完整。在这黑暗里，身体的边界似乎消融了。我不再只是“我”，我是风声走过沙丘的弧线，是远处沙狐倏忽即逝的踪迹，是亿万星辰光芒跋涉的终点之一。那“五十营”的周流，此刻不独属于我，它属于这片无垠的夜。我的呼吸渐渐深长，去应和那风的呼吸，沙的呼吸，星的呼吸。我突然懂得了一点古人所说的“天人合一”，不是玄妙的道理，或许就是这样一种实在的、节律的共鸣。我们本就是一个小天地，若能找到自己内在的“五十营”，便也是找到了与这大天地对话的密码。

夜还长，我的气血，大约正行到第二十一或者二十二周天吧。它不急，它有一整夜的时间，去完成那五十个神圣的圆圈。那么我呢？我是否敢慢下来，敢像这气血一样，不再“赶路”，而是“循行”？去尊重每一次呼吸的长度，去安顿每一刻心神的住处。或许，所谓修行，便是将这“五十营”的功课，从血脉做到了命脉。

远处，似有真正的驼铃响起，丁零，丁零，不紧不慢，向着一个既定的绿洲走去。那声音，像极了脉息，也像极了时光。我合上眼，知道自己今夜，大约能有一个如婴儿般，圆融而沉稳的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