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三九天的沈阳,接连下了两场雪。昨夜的那一场,下得尤其认真,也尤其静默。早晨隔窗望去,窗外的世界是软的,所有物品都被厚墩墩、蓬松松的白填满了。路旁大树向上伸展着琼枝,远处的楼阁成了玉宇,街巷里的车辙与脚印,都叫那不肯停歇的雪花,耐心地、一层层地抹平了。天地间有一种严整的、肃穆的洁净,却也仿佛把一切声音都吸了去,只留下这无边无际的、清冽的寂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样的天,出行是不便的。路上的车,都小心翼翼的前进,行人呢,则一个个裹得严实,脚下探着,慢悠悠行走,生怕惊扰了这白色世界。然而,这雪是阻止不住一些东西的。譬如退休老兵心里的那团热气,譬如早已约定的、球场上的那乒乒乓乓的脆响。</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裹紧了棉衣,准时出门。驾车把深深浅浅的车辙,刻在去往北陵休养所的路上。推开休养所乒乓球活动大厅的门,一股暖烘烘的声浪便扑面而来,将那满身的寒气霎时冲散了。时间刚过八点,四张蓝色的球台,已叫相互对打的老兵们占得满满当当。那些银白的小球,就在这蓝色的方寸之地上,划出一道道疾速的、欢快的弧线,嗒,嗒,嗒……声音清脆得像玉珠落盘,又密集得如同新春的爆竹。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热的、带着汗意的蓬勃,窗外的严冬与大雪,到这里,便被这腾腾的热气逼退,成了无关的布景了。这是进入新年后的第一场球赛,是“迎新春”的头一响锣鼓,难怪退休老兵们都来得这样早,这样齐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领导们也都到了,郝继清所长温雅的讲话,尹士国主任明快的致辞,张志新会长精炼的要求,话都不长,却像给这屋子里的热闹又添了一把柴。大家聚在一处,“咔嚓”一声,笑容便定格了下来。我看见三位裁判员,张世海、宗维国、刘戈,各自在球台边端端正正地坐下了,脸上的神情,竟有几分像当年在岗位上那般郑重。八点半刚过,随着裁判长一声号令,比赛便正式开始了。大厅里的空气,仿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比赛分组分台进行。六十九岁以下男子组,球台旁围观的人最多。说他们是“中年组”,可球员两鬓也见了霜花,额上也有了年轮;但一站到台前,弓步一扎,眼神一凝,那股子生龙活虎的劲儿,便从每一寸筋骨里迸发出来。你看冯国安,侧着身子,引拍,转腰,挥臂,那球带着一股强烈的旋转,“嗖”地过去,在空中划出的弧线都是拧着劲儿的。还有李爱东,他不慌不忙,步法灵活得像狸猫,忽左忽右,瞅准了空档便是果断的一板,“啪”!那声音又脆又响,如同进攻的号角。他们两人各带中年组的A、B组,循环比赛,在方寸球台上无声地摊开、演绎。球在对手间往来,快时如电光石火,慢时又暗蓄风云,引得观众,脖子也跟着那小球一左一右地转,喝彩声一阵接着一阵。这哪里是退休后的消遣?分明是生命的热流,不肯止息地、澎湃地奔涌向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经过激烈角逐,</span><b style="font-size:22px;">69岁以下组冯国安、李爱东捧得一等奖;尤光旭、齐彪获得二等奖;李金义、唐立新、王洪才获三等奖。</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当人们的目光转向七十岁以上组的台子时,大家心里不由得生出一种敬肃。年龄最大的赵老,八十二岁了,握着球拍的手,一用力气,青筋微起,动作却没看到有任何迟缓。他用的是长胶,那球过网,飘飘忽忽,落点又刁,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智慧的“怪”。对面的周典军,则稳如磐石,左推右挡,每一板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像是用球拍在写着工整的楷书。他们的节奏不似年轻人那般疾风暴雨,却自有一种悠长的、从容的韵味。那一起一伏的身影,那全神贯注的眼神,让我忽然觉得,他们对抗的或许不只是对手,更是那不肯驯服、悄然爬升的年岁。每一个精彩的回合下来,不论输赢,相视一笑里,都有一种彼此懂得的豪迈与洒脱。经过激烈争夺,</span><b style="font-size:22px;">周典军技高一筹,夺得一等奖;82岁的赵本政屈居二等奖;延飞、陈煜、王维平获三等奖。</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女子组的球台边,则另有一番风景。她们多是昔日的白衣战士或教学园丁,如今放下了听诊器与教鞭,拿起这小小的球拍,竟也挥洒出一片淋漓的天地。王曼的进攻,大胆得叫人惊叹,很像她从事医务工作洒脱的手法;闵睿的扣杀,则干脆利落,依稀还有当年在课堂上那股子清朗的劲头。她们打球,少了几分刚猛,却多了许多灵巧与韧劲。那跳跃的身影,飞扬的短发,额上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晶亮的光。这方球台,于她们,是退休后寻得的一个快乐新天地。生命的活力与价值,在这里,又以另一种活泼泼的姿态绽放开来。女子组的白舒文、张绍敏也有不俗的表现。最后,出炉的成绩单,基本在预料之中。</span><b style="font-size:22px;">女子组一等奖,王曼;二等奖,闵睿;三等奖,白舒文、张绍敏。</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其实,看得久了,便渐渐明白,那记分表上的数字,于他们,或许并不真的那般重要。你看那退休老兵张世海,八十三岁了,不做选手,却端端正正坐在裁判席上,眼睛随着小球移动,那份专注与公正,让他整个人都发着光。还有那张志新会长,病刚好,脸色还有些憔悴,却里里外外地张罗,声音都有些沙哑了,可眼底的笑意却是满的。还有众多参与者,围观者,榜上无名,心中有乐。他们图的,哪里是什么奖牌,什么胜负呢?他们寻的,是在这有规律的乒乓声里,一种对往昔峥嵘的亲切回响;是在这专注的奔跑与挥拍中,一种对生命仍在牢牢掌握的踏实;是在这热闹的相聚与切磋里,一份不被大雪和年岁隔开的温暖与连接。</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悄悄飘了起来,静静地,柔柔地。窗内,银球飞舞,人影跃动,喝彩与笑语,混着乒乓球那清脆的、永不厌倦的声响,将这一方天地烘得像个暖洋洋的、喧腾的春日的园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一上午的激战,终究在临近晌午时,伴着最后一声喝采,酣畅地落幕了。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对手,此刻已笑着拍着肩膀,交流着方才某一把球的得失。大家收拾着球拍,擦拭着汗水,脸上红扑扑的,眼里亮晶晶的,带着各自的收获——或是一个好名次,或是一个好球,或是一个畅快淋漓的欢乐。大家说笑着,道着别,陆续走进那依然飘雪的世界里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雪还在下,不紧不慢地,要将一切足迹再度覆盖。我回头望了望那渐渐安静下来的活动大厅,蓝色的球台默然立着,仿佛在积蓄着力量,等待着下一次的欢腾。而我的心里,却已没有来时那般觉得天地清寂了。那乒乒乓乓的球声,那蒸腾的热气,那不服老的笑脸,似乎已化作了一股暖暖的春意,藏在了心坎里。</span></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雪是春的使者,是冬的尾声。退休老兵们,为了心中那不灭的信念,为了脱下戎装仍然对生活的挚爱,以球台为战场,以球拍为金戈,在三九隆冬里,踏雪而来,踩雪而归;幸福满满,快乐多多。那球台之上的热战与欢笑,伴着老兵心里《我爰你,塞北的雪》歌声,分明已经是,一缕破雪而来的,近可闻,远可听的春声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文字:平平平淡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图片:许晖、闵睿、王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歌曲:《我爱你,塞北的雪》</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