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丹东新华浴池

大雁高飞

文：大雁高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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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篇号：41747774

音乐：《洗澡歌》

　　《七律·忆儿时与父洗浴》

隆冬街角暖灯昏，棉幕掀开即故园。

池水三泓涵世味，毛巾一卷裹春暄。

酣眠乍醒汽糖渍，清影长随父语温。

岁月流波何处觅，唯余旧馆贮深恩。

记得那时，天总是早早地就灰了脸，北方的冬日下午，光阴是掺了煤灰的，沉甸甸地往下坠。父亲的大手，总是暖和和的，一把攥住我冰凉的、玩过雪的小手，说：“走，洗澡去。”于是便往“新华浴池”去。那四个字，是褪了些红的，衬着青灰的水刷石墙面，像个老实本分的热心肠汉子，不言不语地立在街角，等着给人一场熨帖。

　　一掀开那厚重的棉帘子，一股热烘烘的、饱和着水汽的暖流，便劈头盖脸地将人裹住了。外面的寒冷，立刻成了上辈子的事。灯光是昏黄的，从高高的、凝着水珠的天花板上洒下来，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影影绰绰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难以形容的气味——是热水长久浸泡瓷砖的微碱气，是肥皂最质朴的清香，是毛巾被热气蒸腾出的棉布味，还有，许多人身上那点相似的、属于生活的、微咸的尘土气。这气味不香，却奇异地叫人安心。

　　父亲领着我，穿过雾气，寻到一处池子边。池子有好几个，像大地张开的、温顺的怀抱。父亲总让我先用脚试试，那池水，温吞吞的，像母亲熬得稠稠的小米粥的暖意；旁边的一个，热气便嚣张些，水面漾着极细的波纹，仿佛底下沉着个懒洋洋的太阳。我最怕的，是父亲那“烫池子”，水是微微发白的，热气迷蒙，父亲却极享受地将身子沉下去，长长地舒一口气，仿佛把筋骨里攒了一冬的寒气，都丝丝缕缕地吐给了这池水。我只敢将脚尖飞快地一点，便烫得缩回来，父亲瞧见，就呵呵地笑，眼角的纹路在水汽里，也显得柔和了。

洗得浑身酥软，像块被泡发的、软塌塌的年糕，父亲便用一条大毛巾，将我囫囵个儿地裹起来，抱到二楼的休息厅去。那是另一重天地了。一排排铺着白床单的躺椅，像泊在静港里的小船。躺上去，身子底下是还残存着别人体温的草席，盖一条半旧的毛巾被，听着四起的、疏疏落落的鼾声，翻报纸的哗啦声，和远处隐约的搓澡师傅拍打背脊的清脆回响——那是一种极有韵律的、近乎音乐的声音。父亲往往会在旁边的小窗口买一瓶橘子汽水，插一根细细的吸管递给我。我小口小口地嘬着，甜滋滋的汽儿在舌尖上跳舞，看着高窗外一方铅灰色的天空，觉得这一刻，是全世界最舒服、最不想动弹的时刻了。时间在这里，是凝住了的，是温吞水，是棉花絮。

不知躺了多久，父亲会轻轻拍我，说：“起吧，看电影去。”于是，穿好衣服，走到街上。刚洗过的身子是轻的，头发根还透着潮润，脸被热气烘得红扑扑的。冷风一吹，非但不觉得刺骨，反而有种新生的、清爽的振奋。父亲便又牵着我的手，不紧不慢地，朝“友谊电影院”走。那一路，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橙黄的光晕化在薄暮里，我的影子短短的，依偎着他长长的影子。

　　电影院里演了什么，现在是一点儿也记不清了。只记得那片巨大的、晃动的光，和黑暗中父亲安静的侧影。散场出来，夜便深透了。我们走去公交站，等那一趟回家的车。车上人不多，摇摇晃晃的，窗玻璃上结着朦胧的雾气。我靠着父亲，眼皮沉沉地打架，身子随着车的颠簸，轻轻地晃。车窗外的灯光，被拖成一条条流动的、彩色的线。父亲的臂膀稳稳地，是我那时全部的倚靠与安宁。

车子“咣当咣当”地开着，仿佛要开进那夜的、温暖的深处去。那澡堂子里的热气，橘子汽水的甜，电影散场后人声的喧哗，和此刻车厢里微倦的静谧，都搅拌在一起，融成一种实实在在的、可触摸的暖，填满了一个孩子的整个胸膛。

那暖，叫“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