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朝天宫奇缘</p><p class="ql-block">自从去湘西写生回来后,我在高邮文化馆的快乐生活就变得不快乐了。心里像是长了草一样,总想着往外跑。有时甚至会有坐立难安的感觉,正如李一技老师所言:“高邮是留不住你了……”</p><p class="ql-block">后来,省作协在高邮办笔会,(注:大约是198 5年左右)钟山杂志社编辑部的两位大神汤国和苏童也来了。我和他们一见如故,他俩还专门到文化馆来看了我的绘画作品。交流中,他们觉得我应该离开家乡,去更远的地方去追逐属于自己的东西。我思前想后,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在省《环境导报》工作的殷作安老师,他表示:如果我已经拿定了主意,可以先在南京帮我找找机会。</p><p class="ql-block">不久,殷老师告诉我,江苏省农业展览馆正考虑借调一人,问我想不想试试,我背上包,当天就出发了。第二天上午,到了省农展馆,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农展馆竟然就在朝天宫的里面,殷老师和老黄带着我去见了馆长。(注:这件事是黄惇的哥哥老黄帮助联系的)</p><p class="ql-block">省农展馆的馆长姓马,是个瘦子,中等身材,一身的中山装,手里一直夹着根香烟,眼睛很有神!话不多,苏北口音,有点官腔,看得出,他对我还是满意的,借调的事就这样定了下来。附加条件是让我有空去理个发,显然是嫌我的头发“太艺术了”。随后馆长大人把我交给了展览科的周科长,周科长是个明白人,马上安排了我的位置,还说帮我弄了个临时宿舍。</p><p class="ql-block">周科长是个瘦高个子,细长的脖子上挂着两副眼镜,他既是远视又是近视,故而两副眼镜的功能是近视近用,远视远用,其二不能合一。周科长看上去很斯文,举止自若,待人真诚,但做起事来却是风风火火,这并不意外,火炉之城的南京人骨子里都是急性子。他说最近刚好有一个展览任务,让我明天就来上班。我在计划生育委员会和文化馆工作了几年,做过各种展览,来农展馆工作当然是轻车熟路,不必做过多的准备。</p><p class="ql-block">次日上午,我带着行李先去了临时宿舍,就在朝天宫里面,过了大殿的侧门,再上几步石头台阶,内走廊的尽头就是我的房间。说是宿舍,其实就是在朝天宫大成殿旁西厢屋的一角,四面全是板壁。房间里有一张床,一套桌椅,一个小柜子,整个屋子只有一扇门,没有窗户。进屋前必须先开灯,坐在屋子里象是被关了禁闭一样,唯一的优点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非常利于反思自己。不管怎么说,刚来工作就有了安身之处,已经很满足了。我想起了母亲常嘱咐的话:“出门在外,要在什么时候说什么话”,此时,觉得母亲的话颇有归属感。</p><p class="ql-block">上班的第一天,马馆长在展览科办公室和我们开了个小会,首先把我正式介绍给大家,接下来进一步明确了新的展览任务。此次展览标题为《江苏省农副产品博览会》,也是为明年参加全国展览作筹备。周科长让我先和朱副科长搭班子,整个展览布置老朱负责一半,我负责一半,周科长抓总体。老黄负责用毛笔书写内容,听说老黄的正楷、隶书、魏碑写得都很熟练。</p><p class="ql-block">有几个抽调来的实习生作为这次展览会的讲解员,他们都是南京邮电学院的学生。两男两女,长得很周正,个子都不高不矮,一看就知道是选拨来的。其中有一个女生长得非常好看,我到现在都记得她的名字,苏州人,皮肤很白,头发有一点偏棕色,洋气得很。她对我很有眼缘,一见面就喜欢和我聊天,那天,她还与我分享了零食,她带的都是苏州风味的小吃,味道都是咸、甜、酸混合在一起的,很好吃,没一会儿,装零食的小包就空了。他们当中有一个男生也是苏州人,姓王,戴一副眼镜,文绉绉的,喜欢和我逗开心,他跟我说:“那个谁可能对你有好感,你如果中意的话,我可以帮你搭个桥,”我告诉他:“我刚到南京,人虽在这里,魂还没过来呢,哪有这个闲心思。”现在想想,八十年代的年轻人还是很有魅力的。</p><p class="ql-block">展览馆的工作我很熟悉,写美术字,设计展板,画插图,画表格等等。第一天工作结束,下班后单位里的人都走了,就剩我一个人留在宫里。我溜哒到外面的街边上吃了点东西,算是当晚饭了。等再回到宫里的时候,已过黄昏,大片的乌鸦落在院子里的树上,黑压压的。</p><p class="ql-block">我顺着宫内的环道一直走到后面,有些地方杂草长得有一人多高,朝天宫总共有两个大殿,前面的那个叫大成殿,现在是农展馆的主展厅。后面的这个叫崇圣殿,大门上贴着封条,里面是南京博物院的库房。看上去很久没有人进去过了。崇圣殿前有很大的月台,四周都是大理石栏杆,月台占地近千平米,都是大块原石铺的地面,虽然已经荒废多年,依然可见昔日的气派。后来才知道,明朝时期,这里是新官上任前接受训练的地方,比如说怎么上朝、怎么审案子、怎么出访和接待以及官场上的言行举止等等,有点象现在的干部培训学院。</p><p class="ql-block">到了晚上,看门的王老告诉我,“整个朝天宫里就你一个人住在里面,要早点睡觉,太晚了宫里面会有动静,”我笑着说:“没事,反正我睡眠不多,来几个女妖陪我聊天也挺好的。”老王竖起大拇指说:“你大小伙子阳气足,厉害!我晩上可不敢到里面去”。</p><p class="ql-block">朝天宫的夜晚和白天的感觉果然是不一样,院子里的百年银杏树到了晚上就显得有点阴森,树上的乌鸦时不时发出刺耳的怪叫声。乌鸦我见过,但数以千计的乌鸦黑压压的聚集在一起,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整体感觉有点黑气逼人。它们根本无视我的存在,有一些乌鸦还有意无意的落在我的身边,斜着脑袋打量着我……传说乌鸦是“死亡之鸟”,只有当你切身感受了之后才知道,确实有不祥的感觉。</p><p class="ql-block">回到宿舍,把母亲给我准备的夏布帐子先挂上,夏布既能透气可以避邪,大几百年的老房子,难免蛇虫百脚之类的东西,挂上夏布帐子睡觉等于多了一个保护层。再将带来的几本书和画本、画具放在桌子上,就拿着热水瓶去老王那里打开水去了。眼下虽然是夏天,对比外面热气,房子里还是挺阴凉的,古代建筑最神奇的地方就是冬暖夏凉,别看我住的地方连窗户都没有,脚底下铺的可是皇家大殿的金砖。</p><p class="ql-block">看书喝茶是我睡前的习惯,不知不觉时间已经来到了夜里12点多钟。去一趟厕所准备睡觉,上厕所要绕到院子的东侧。毕竟是深夜了,一个人第一次走在无人的宫殿里,心里还是有些七上八下的,但仗着年轻,把头皮硬一下就过去了。从厕所回来时,路过大成殿,果然听到里面有不小的动静,我紧走几步,大声咳嗽了几下,大殿里一下子就安静了。我赶忙回到房间,也没有顾得上多想,躺下就睡着了,至于会不会做噩梦就随他去吧……</p><p class="ql-block">第二天,借调来讲解的小王同学问我昨晚上有没有睡好?我说一觉睡到天亮,挺好的。他调侃道:“有没有宫女来找你?”我说:“有,她们还问你今天来不来呢?”小王笑死了!</p><p class="ql-block">白天的工作一如往常,忙碌而有条理,和我搭档的朱副科长人很好,总是笑嘻嘻的,地道的南城口音。他见我写美术字不用打格子,觉得有些惊讶!我告诉他:“我的美术字是童子功,殷作安老师在我上初中的时候,就带着我在学校的围墙上写比我人还要大几倍的美术字了,”他说:“怪不得殷作安介绍你来我们这里,原来你是他的学生啊!我和殷作安是南师大的校友……”我赶忙叫他前辈,他接着说:“哪里哪里,我看得出来,你能力很强,这下子我们俩搭伴的话,工作就轻松多了。”</p><p class="ql-block">吃完中午饭,老朱约我打羽毛球,他把我带到了崇圣殿的东侧,掏出挂在腰上的钥匙,打开门,里面有一个简陋的球网,地上还划了线。我俩一来一往地玩了起来。看上去玩得不错,比“露灯羽毛球”水平略高,就这样边打边聊还是挺开心的。他告诉我,在这个大殿的里面有很多老箱子,都是贴了封条的,听说是故宫博物院南迁遗留下来的东西。我透过隔板缝往里看了看,真的是堆积如山的老箱子,估计全是不太重要的文物,老蒋当时把好东西都带走了,这些箱子应该都是实在带不走的东西。</p><p class="ql-block">在朝天宫安顿下来以后,到了周末,好友成勇常来看我。他比我早来南京半年,已经有了未婚妻,也是学美术的,叫小季,说是赵绪成的门徒。成勇有时也带小季一起来我这里,我们三人还在我这里搞过一次小沙龙。为此,我特地去了金陵饭店外宾部买了一大瓶可乐,为了这一瓶可乐,我还偷偷的在金陵饭店门口找人换了外汇,当时可乐要用外汇劵才能买到。我在宿舍的板壁上拉了块白布当银幕,放西方美术史的幻灯片,由我主讲……(注:幻灯机是我离开计生委的时候领导赠我的,柯达牌,联合国每年都会很多东西支助中国的计划生育)成勇是个实在人,他告诉我:“现在住在小季家,在南城,常常意见不合。”后来,我去他们家去做过客,看上去日子过得不理想……</p><p class="ql-block">早上起来去崇圣殿前的月台上打一套长拳十二式,是我每天要做的事情。月台上的石头缝里长出的各种杂草,配合我的拳脚看上去很有时光倒流的感觉。太阳初升,树上的乌鸦都已经不见了,换成了各种小鸟的声音。一套拳下来,意犹未尽,再结合自己的想法来一套野拳,顿时有一种武林高手的气韵袭来,此时我终于知道,有些玩武术的旁道之人,为什么会有那种执迷不悟的感觉了。</p><p class="ql-block">在省农展馆的工作进行得非常顺利,由我加入的第一个展览如期展出。来自全省各地的农业、林业土特产通过地方选送,都集中到朝天宫农展馆来。实物配上图文,由讲解员向观众逐一介绍,朴素无华,真实性很强。展览的最后一天下午,来的观众最多,主要是等展览结束后的实物处理。一般来说,部份展品都会在展览结束时廉价出售,观众可以用很便宜的价格买到最好的东西。</p><p class="ql-block">在朝天宫的日子里,有一件事时常困扰着我,就是半夜里经常被隔壁大殿里的怪响惊醒。有一天,月亮特别好,我夜里一边看书一边等待着隔壁的动静。果然,大约夜里两点多钟,怪异的声响如期而至,我轻轻地将脸贴着板壁,从板缝里看过去,原来是十几只比猫还要大的老鼠在大殿里玩耍。它们异常灵敏,一会儿在地上打滚,一会儿窜上房顶。我终于明白真相了,都说这里夜里闹鬼,原来是一群老鼠夜间在这里“摆道场”罢了。</p><p class="ql-block">朝天宫西南面不远处有一个鬼市,做旧物古书和古玩杂项的买卖。这个地方很特别,天一黑就陆陆续续的有人摆开摊子,次日天还没全亮,这些摊位就消失了。弄了老半天,鬼市就是见不得天光的市场。听说这儿好多东西都是脏物,我出于好奇,去逛过几次,感觉不太好,东西脏兮兮的,人也是鬼头鬼脑,怕是地界不干净,就再不去了。</p><p class="ql-block">我在朝天宫的日子是绝无仅有的,在这里工作生活了将近一年,几万平米的地方,就我一人住在里面。这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需要怎样的机缘巧合才能促成这样的奇缘。究其历史,这里还是春秋时期吴王夫差修筑的冶城,后历尽沧桑,或为道观,或为寺院,或为学宫。朝天宫是朱元章在洪武十七年赐名的,同年在此诏告天下,恢复正常科举考试,这在中国历史上算是一个不小的事件。</p><p class="ql-block">朝天宫棂星门前有一个泮池,泮池是特指御用学府门前的池子,它曾经被填平过,后来又被挖开了。泮池东西两侧各有一个道观牌坊,从正面跨进棂星门,院子里都是几百年的的银杏树,为秋景最盛。往里走共有三进院落,两个大殿,一个亭子,那个亭子叫敬一亭,因亭子的位置较高,古称冶山,中国的园林景观中有一二十米高的地方就叫山,我在朝天宫的院子里住了这么久,还从来没有登上过冶山,因为在通往亭子的地方装了临时的木格栅,一直锁着。</p><p class="ql-block">过几天我就要搬到郭家山去住了,临别前,我定要在此登高一次。那天晚上,我在冶山的八角亭里坐了很久,凉风习习,眺望新街口的灯火阑珊,本应该思绪万千,但此时此刻,除了发呆,什么也没有想成。</p><p class="ql-block">2026年元月写于西班牙——宝珍亚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