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的微光:叶圣陶在成都的岁月

李文华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叶圣陶,现代作家、教育家。主张“为人生”的文学观,强调语文教育贴近生活,重视培养学生读写能力与实用表达素养。</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40年初夏,叶圣陶一家抵达成都。与初到重庆时的水土不服不同,成都以其独特的闲适与包容,迅速接纳了这位来自江南的文人。</p><p class="ql-block">叶圣陶此行,是应四川省教育厅之邀,担任教育科学馆(相当于现在的省教育科学院)专员,肩负着抗战时期教育研究与教材编审的重任。</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一、 家在“少城”的诗意栖居</span></p><p class="ql-block">叶圣陶一家租住在成都少城附近的陕西街。这里花木繁盛,绿树成荫,正如他在日记中所描绘的:“少城一带的树木真繁茂……山茶、玉兰、碧桃、海棠,各种的花显出各种的光彩,成片成片深绿和浅绿的叶子组合成锦绣。”这种幽静的景致,让他在颠沛流离中找到了难得的安宁。</p><p class="ql-block">​作为开明书店的重要人物,叶圣陶在陕西街的住所,很快成为了开明书店成都编译所的一个联络点。他与编辑们、作者们书信往来,甚至就在家中客厅讨论书稿。这种紧密的协作,使得《中学生》等刊物在抗战的大后方依然能够源源不断地输送精神食粮,影响着一代青年。</p><p class="ql-block">每周二的下午,少城公园的鹤鸣茶馆,叶圣陶与好友朱自清、语言学家吕叔湘等人围坐一桌,他们面前摆放着一叠叠厚厚的教材文稿和参考书。这里不仅是他们商讨《精读指导举偶》和《略读指导举偶》编纂工作的“办公室”,更是他们精神交流的圣地。</p><p class="ql-block">叶圣陶回忆说,那时他们的谈话“时而上天,时而入地;时而论书,时而评画”,无所不包,无所不谈。​在这些充满思辨的茶馆会议中,《开明国语课本》的许多理念逐渐成型。叶圣陶常说:“教材不是高高在上的圣贤书,它是开启智慧的钥匙。在民族危亡之际,它更应让儿童理解真实的生活与国情,培养他们独立思考的能力。”</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二、 鸡公车上的“田野调查”</span></p><p class="ql-block">不同于许多坐在办公室里发号施令的官员,叶圣陶将自己的角色定位为“田野中的教育者”。他深知,在抗战的艰难时世里,教育的根脉深植于乡野之间。“坐鸡公车下乡”成了他工作的常态。</p><p class="ql-block">这种川西平原独有的独轮车,行走时颠簸剧烈,需要乘客不断调整重心才能保持平衡。叶圣陶却乐在其中,他曾在日记中写道:“颠簸之间,方能真切感受到这片土地的脉动,以及在这片土地上求学、施教之不易。”</p><p class="ql-block">​他的目的地,往往是那些简陋的乡村小学。在西门外的土桥小学,他悄悄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静静地听一位年轻教师讲授国文。教室的窗户糊着旧纸,桌椅也高低不齐,但孩子们的眼神是清澈而渴望的,这让叶圣陶倍感欣慰。</p><p class="ql-block">课后,他调来全班的作文本,在昏暗的光线下逐一批阅。看着作文本上那些空洞的“精忠报国”、“英勇杀敌”的套话,叶圣陶轻声对陪同的老师说:“孩子们大多未曾见过战场,让他们写这些,不过是无病呻吟。不如让他们写写昨天帮父母插秧的汗滴,写写村口那棵老黄桷树的年轮,写写自己真实的悲欢。唯有真情实感,才是文章的血肉。”</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三、 防空洞里讲《左传》</span></p><p class="ql-block">课战争的阴影从未远离。当空袭警报撕裂成都的宁静,人们纷纷涌向城郊躲避。叶圣陶也随着人流,躲进了一片相对安全的竹林深处。</p><p class="ql-block">在纷乱的人群中,他注意到几个中学生蜷缩在土坡后,即使在生死未卜的时刻,手中依然紧紧抱着书包。“在看书吗?”叶圣陶走过去,轻声问道。一个学生怯生生地掏出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左传》:“先生,我们在复习。”“巧了,”叶圣陶自然地席地而坐,仿佛这里不是危险的防空洞,而是一间静谧的书房,“我也正在重读。你们看,这城濮之战,晋文公取胜的关键,仅仅是战术吗?……”</p><p class="ql-block">从历史典故的剖析,到当下战局的类比;从文言句式的推敲,到写作技法的点拨。警报的嘶鸣、飞机的轰隆,在这一刻仿佛都退到了幕后。当解除警报的钟声敲响,一个学生激动地说:“先生,这是我听得最明白、也最难忘的一堂《左传》课。”</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四、 教案上的三次“红批”</span></p><p class="ql-block">在四川省教育科学馆,一位年轻教师带着自己最得意的教案去请教叶圣陶。三天后,教案被退了回来,上面布满了红色的批注,如同教师批改学生作业一般细致。叶圣陶的批评一针见血:“教学目标太过空泛,这是你在‘教书’,而不是在‘育人’。你罗列的目标,是教师要完成的任务,而非学生能获得的能力。”年轻教师不服,修改后再次呈上。叶圣陶的批注少了,但问题更尖锐:“这里的提问设计,你是在‘牵’着学生走,代替学生思考。你不能只站在门口喊‘里面很好看’,要设计一条小径,让他们自己去发现景致。”</p><p class="ql-block">经过反复的修改与打磨,直到第三次,叶圣陶才微微颔首,但他仍不忘叮嘱:“现在有了‘学’的过程。记住,教案是死的,但学生的眼睛是活的,思想是活的。教育不是灌输,是点燃。”</p><p class="ql-block">这个故事在成都教育界不胫而走。它让无数教师明白,一堂好课,不在于教师讲得多么精彩,而在于是否真正激发了学生的主动性,是否让他们在语言文字的丛林中,拥有了自己探索的勇气和能力。</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五、 油灯下的八百听众</span></p><p class="ql-block">暑假,在乐山文庙举行的全省教师讲习会上,叶圣陶面对着八百多名来自各地的中小学教师,做了题为“国文教学的本义”的演讲。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洞的口号。他从怀里掏出一篇学生的作文,动情地说道:“我们总抱怨学生作文空洞无物,可我们给了他们表达真情实感的机会和引导吗?我们总在强调‘中心思想’,但思想从何而来?它不是凭空捏造的,它从鲜活的生活中来!”</p><p class="ql-block">他举着手中的作文念道:“‘妈妈的泡菜坛子,是家里最神秘的宝藏,坛沿水干了要添,坛子里的辣椒要翻……’这写的是最平常的家事,但字里行间有温度、有生活、有对家的爱。这就是好文章!”​</p><p class="ql-block">三个小时的演讲,台下鸦雀无声。散场时,夜色已深,点点火把沿着山路蜿蜒而下,如同一条流动的光河。</p><p class="ql-block">许多年后,一位当年的听众在回忆录中写道:“那晚叶先生的话语,如同那夜的火把,不仅照亮了文庙的大殿,更照亮了我此后几十年的教学生涯。”</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结语:永恒的微光</span></p><p class="ql-block">今天,当我们坐在窗明几净的现代化教室里,通过多媒体设备进行教学时,或许很难想象八十多年前,在那个烽火连天、物质匮乏的年代,一位教育家是如何坐着吱呀作响的鸡公车,在泥泞中颠簸,只为听一堂最普通的乡村小学课;是如何在茶馆的喧闹与昏暗的油灯下,字斟句酌,只为编纂一册适合孩子阅读的教材;又是如何在防空洞的危险与恐惧中,依然不忘为学生解读一篇古文的深意。</p><p class="ql-block">叶圣陶先生的成都岁月,用他自己的生命实践,为我们诠释了教育最根本的力量——那便是对“人”的真诚关怀,对“生长”的朴素信仰,以及将每一个平凡时刻都转化为教育契机的智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