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亲人之间原是有心灵感应的。远在厦门打工的哥哥,莫名心头一动,匆匆请假赶回了家。久别重逢的喜悦,竟让久病卧床的父亲精神陡增,眉眼间漾起久违的神采。我和爱人也连夜从黄石驱车赶回,父亲侧卧在火炉房里,暖意融融的火光映着他的脸,他絮絮地和我们唠着家常,语气里满是欣慰。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二日一早,我和爱人便驱车返岗。临近中午,爱人的电话骤然响起,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促:“咱们赶紧回家,父亲怕是快不行了。”父亲先前几次病重,都是这样急声催我们回去,多少次深更半夜,我们顶着夜色往老家赶,守着他熬过一个个疼痛难捱的长夜,终究是化险为夷。这一次,我嘴上安慰自己,父亲定能再挺过来,可心底却像被什么揪着,隐隐的不安挥之不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离世的前一日,精神状态已全然失常,整个人仿佛脱离了现实的轨道,坠入了旁人无法触及的虚幻之境。他双眼空洞,目光茫然地游移着,时而怔怔望向虚空,时而低头喃喃自语,对周遭的一切都置若罔闻。他的右手执拗地虚握着,好像正紧紧攥着一只酒杯,随着身体的轻晃,那“酒杯”也似在空中微微摇曳。他口中反复念叨着:“来啊!来啊!喝一杯!……”语气里满是急切的热情,仿佛正置身于一场热闹的宴席,正笑容满面地向满堂宾客敬酒劝饮。而他声声唤着的,竟都是湾里早已作古的老人。一旁有人低声感叹,语气里带着敬畏与唏嘘,说他的魂魄怕是已去往另一个世界,正摆下宴席,款待那些早逝的亲朋故旧,在幽冥的天地里,延续着人间的温情与烟火。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亲急得在一旁垂泪,声音哽咽得几乎发颤:“又没吃什么,哪来的劲一直这样说个不停……”从清晨到深夜,父亲的话说个不停,时而清晰可辨,时而混沌难懂,絮絮叨叨的仿佛要把一生的悲欢苦乐尽数倾吐。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次日,父亲忽然静了下来,像一盏油尽将熄的灯,呼吸变得微弱而绵长。母亲紧紧攥住他枯瘦的手,泪水无声地滑落,却不敢哭出声,生怕惊扰了这最后的安宁。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这一生,最怕的便是离世时孤孤单单无人送终。如今,家中亲人大多已从外地匆匆赶回,他的卧房里早已围满了人。大家守在床边,一声声轻唤着他,空气里都弥漫着化不开的温情。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于2026年1月4日下午两点二十四分溘然长逝。在儿孙们的环侍守护下,他缓缓阖上了双眼,嘴角还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像在梦里与久别之人欣然相逢,又像在无声诉说着此生的圆满无憾。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是有福的。他在至亲的陪伴里,走完了人生最后一程,带着一脸安详与世长辞。忆起父亲生前对儿孙们的万般疼爱,众人悲从中来,再也忍不住,泪水如决堤的洪水,恸哭声此起彼伏。天地仿佛也为之静默,浓重的哀伤在空气里久久萦绕,挥之不去。</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待他人是极善良的,这份好就像春风化雨,润物无声。母亲每年精心养的土猪,到过年时便成了“过年猪”,父亲总会分些给邻里乡亲,自己家却只留一小部分。记得我有一次无意中翻到他的记账本,里面夹着几张泛黄的欠条,是以前每年杀年猪时,别人欠下的猪肉帐。我忍不住问爱人:“咱爸咋不拿欠条去找别人要钱去?”爱人轻轻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敬重:“咱爸说了,别人没来还,是因为手头没有,何必去要?别人送来咱就接着,别人没送来咱就不要算了,乡里乡亲的,何必斤斤计较。”</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是最有大爱的人。每年春耕时节,是农村人最需资金周转的时候——购买农肥、种子等生产资料,样样都离不开钱。种庄稼最讲究农时,农谚有云:“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又言:“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若因资金短缺买不起肥料,耽误了播种,必将严重影响一年的收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正当许多乡亲为无力筹钱而愁眉不展,眼看就要错过农时之际,父亲毅然用汽车载回几吨化肥,悉数赊账分发给众人应急。有了这些肥料,乡亲们得以抢抓农时、及时下种,一场关乎全年生计的危机就此化解。父亲一生行事从不计较得失,也不求回报,只是默默地为乡亲们排忧解难。他就像一棵扎根乡野的老树,给予他人一片遮风挡雨的浓荫。</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是极有智慧的人。从组建建筑队到开办碎石厂、石灰窑,再到兴建阳春水泥厂,他每一步都走得稳扎稳打,像在荒原上播种,在荆棘中开路。这一步步从无到有的创业历程,不仅是乡村里的奇迹,更是他敢闯敢拼、目光长远的创业精神的完美演绎。在这片封闭落后的土地上,他就像自带光芒的男主角,用双手和智慧,为乡亲们点亮了希望的心灯。</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或许在往后的每一个冬夜,炉火映窗时,总能回想到父亲絮絮叨叨的家常;田间的禾苗青了又黄,却再也不见那个扶犁耕晓色的身影。“他把一生的辛劳与温情,都留在了这片故土,留在了我们岁岁年年的思念里。纵是“阴阳相隔两茫茫”,这份念想也会像炉中之火、垄上之禾,在时光里静静怀念,不曾忘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