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舍小城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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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嗡鸣的电视机、书案上闪烁的电脑屏、衣兜里攥着的智能手机，诸如此类的寻常家电，若投映回百年前的杨舍城堡，定会是超出想象的异数。就连搅碎了晨昏琐碎的洗衣机、藏着一夏清凉的冰箱、吞吐着冷暖的空调，也都不在那方小城的回望视野里——毕竟，杨舍的回望，载不动太过辽远的时光跨度。

于是“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箴言，在此处便失了根基。这片土地不曾孕育近代科学的萌芽，往昔岁月里，多的是狐狸精与黄大仙的坊间传说，是满天神佛的袅袅香火，连墙角瓦缝里的跳蚤，都像极了穿梭在过去与现在的精灵，在时光的罅隙里跳脱自如。

近些年，那些险些被拆建浪潮吞没的老手艺、老腔调，借着非遗传承的东风，总算从奄奄一息的弃儿，长成了独立的自我。当“回归古镇”成了游人趋之若鹜的旅游风尚，杨舍反倒生出几分惭愧——它的古镇韵味，终究是被时光磨去了几分锐度，远不如我山东荣成老家的海草房那般时髦。那些海草苫顶、石墙斑驳的老屋，在海风里站成了岁月的图腾，引得无数旅人寻踪而至。

江南多古镇，几乎每一处藏着青石板路与飞檐黛瓦的所在，都吸引着以中老年人为主体的吟咏诗人。他们提着笔墨，揣着情怀，在廊桥下、古槐旁，把江南的温婉写进平仄里。而散落古镇周边的农家乐，也总要摆上几样家电来凑热闹：空调的冷风驱散了暑气，冰箱里镇着冰镇的杨梅酒，洗衣机的滚筒转着俗世的烟火。这些在现代人眼中不过是平淡无奇的生活助手，若让百年前的先人撞见，定要惊为神仙的法宝。

　　如何生活？这个恒久的命题，从来都是杨舍这座小城活力奔涌的源头。年轻人总爱把想象中的未来，一股脑地划拉进小城的版图：已破土动工的环城高速路，在大地上织就纵横的脉络；方兴未艾的低空经济，让飞行器的影子掠过青瓦白墙。这些在先人看来细枝末节处都透着神通的事物，竟与《子不语》《搜神记》里的仙术奇谈隐隐相合。老人们回望时，却不觉半分突兀——因为生活本就向着这些“神通”招手，所有的日新月异，不过是应了岁月的呼唤。

为这份呼唤在回望里寻得佐证，便是一代代老人回望的终极目的。这目的藏着一个关于人类社会的宏大寓言，用回望这柄看似冷酷的刻刀，层层剥去时光的面纱，方能袒露出小城最本质的肌理。这像极了现代科学家穷究真理的执着，可当这份执着交由老人用回忆来践行，却被冠以“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名号，想来竟有些戏谑的意味。

　　引力与摩擦力，将杨舍人牢牢锚定在这片土地上；而人际关系的温情迷雾，却常常将小城的本质轻轻遮蔽。唯有冲破这层迷雾，方能恍然大悟，窥见生活的本真。可若将这份本真用技术手段赤裸裸地呈现在大众眼前，怕是要让许多人陷入精神的紧张——毕竟，若不把“偷懒”视作人性的底色，人类社会步步进阶的动力，又从何而来？至于两千多年前的孔老夫子，是否也曾对人性作过这般通透的思忖，我们不得而知。但这并不妨碍老人们把玩回望这门“手艺”，乐此不疲。这回望，是眷恋，亦是关怀，是在旧时光的褶皱里，捡拾支撑当下的暖意。

而我，一个曾走出杨舍，在金陵城的军营里度过十数载春秋，最终重返这里安度晚年的老兵，回望的底色里，总晕染着一个奇异的梦。梦里：某个寒夜，无垠的雪原铺展向天际，狂风卷着雪尘，在天地间织成一张浩荡的白网。天穹之上，悬着一颗不知是月是星的光点，迸射出刺目的蓝光，将天空晕染成紫绿相间的诡谲色彩。就在那幽幽蓝光的笼罩下，雪原的小径上，行进着一支由孩童组成的方阵。那些孩子眉目模糊，难辨男女，手中端着的长矛寒光四射，矛尖的冷芒与雪光交融。他们唱着一支不知名的歌谣，调子沙哑却铿锵，恍惚间竟与记忆里某一版的《通信兵之歌》重合。脚步声整齐划一，踏碎了雪原的寂静。

　　那雪原的苍茫辽阔，竟与早年杨舍城堡的大校场隐隐相合。只是我分明知晓，江南的小城，从不会降下这般漫天漫地的大雪。原来，我的回望，不过是将当年那些像做贼般深藏心底的念想，悄悄揉进了杨舍的岁月里，以此，来惦念这座名为杨舍城堡的故乡，毕竟，我心安处即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