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安美友】 入院手术记

夏霜

昵称：夏霜

文：夏霜

美篇号：283413658

图片：自拍

冬夜入院头一晚，正赶上雷州半岛一年里最烈的寒流。湿冷的风顺着门缝往病房里钻，没暖气的屋子凉得透骨，寒气直往骨头缝里渗。邻床傍晚就回了家，偌大的病房空得晃眼，只剩仪器滴答轻响，窗外马路车声呼啸来去，反倒衬得屋里静得发沉。

摸过带来的书，指尖捻开书页，目光扫过两三行，字儿全是虚的，心压根沉不下去。手一松，书“啪”地落回床沿，闷响飘了飘就没了踪影。不甘心再拾起，指尖翻页都发僵，还是读不进半个字，只得再搁下。这般拿起又落下，反反复复，书页边角都揉得发皱，末了只剩一声接一声的叹气——轻得怕扰着谁，又沉得压在心上，混着车鸣和仪器声，把冬夜的孤冷缠得紧紧的。

好不容易熬到凌晨三点十二分，走廊传来脚步声，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三瓶二百毫升的药水，还提着一壶一千五百毫升的开水，开口叮嘱：“三瓶药水半小时内喝完，一壶开水明早六点前要喝完。”

那药水甜得齁人，比糖浆还黏喉咙。第一瓶仰头灌下还算顺当；第二瓶刚喝半杯，喉咙就发腻发堵，甜意顺着食管往下沉，胃里也泛起闷胀；第三瓶实在难咽，咬着牙撑起身，站在床边喝几口就停，喉间黏滞得发紧，连吞咽都费劲，歇口气再续，每一口都忍着，就盼着把肚子里的东西泻干净。就这么停停歇歇硬灌完三瓶，放下空瓶时手都发颤，喉咙又干又黏，像糊了层薄胶，格外难受。

忙端起开水壶倒杯温水猛灌，想冲掉喉间黏腻，刚下肚没片刻，肚子突然“咕噜咕噜”轻响，隐隐的坠痛漫上来，坐立难安。扶着墙慢慢起身，想在病房挪两步缓一缓，没走几步，坠痛陡然变急，再也忍不了，快步踉跄着冲进卫生间，一蹲下就泻起来——不算猛烈，却止不住，浑身微微发软，扶墙的手轻轻发颤。这是夜里头一回折腾，难受里还掺着几分慌。

扶墙挪回床，刚喘匀半口气，腹内坠痛又涌上来，比刚才更急，只得咬着牙再往卫生间冲。这般来回折腾四回，一回比一回腿软，到最后脚步虚浮得像踩棉花，连弯腰扶墙都费劲儿，后背悄悄浸出冷汗，黏着衣裳发凉。

偏祸不单行，泻意刚缓，胃里就闷胀得厉害，顺着食管往上顶，喉头隐隐发紧。慌忙抓过床边垃圾桶，俯身轻轻呕了几口，喉咙黏腻更重，倒不疼，只干涩得难受。本以为吐过就好，没承想片刻后，胃里翻涌更烈，再俯身时，肚里东西一股脑涌出来，吐得身子发颤，浑身脱力瘫在床边，冷汗浸湿衣领，寒流裹着湿冷贴在身上，只觉狼狈又无助。

缓了许久坐起身，胃里翻涌又来，吐了歇、歇了吐，这般也折腾四回，一回比一回没力气，到最后连抬手扶垃圾桶都费劲，喉咙干黏得厉害，咽口水都不畅快，四肢也发沉，半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天寒地冻，病房没暖气，湿冷缠在身上散不去，浑身发冷，指尖冰凉，喉咙干黏难受，四肢软得像抽了筋。实在熬不住，抬手按了床头铃，护士闻声赶来，摸了摸额头，轻声安慰几句便走了，偌大的病房又只剩自己。那壶一千五百毫升的开水，先前只喝了五分之三，此刻胃里翻涌不适，喉咙干黏难咽，怎么端都喝不下一口，只得搁回桌边，望着空病房，连叹气的力气都快没了。

没等彻底缓过劲，腹绞痛和胃里翻涌缠到一起。刚从卫生间泻完回来，胃里就顶得慌，来不及挪到床边，只能扶着墙对着垃圾桶吐，吐完没站稳，腹内又一阵急痛，再跌跌撞撞往卫生间冲。来回折腾间，冷汗浸透病号服，贴在身上冰凉刺骨，四肢软得扶墙都打滑，湿冷、身痛、心孤缠在一起往骨髓里钻，连睁眼都觉得费力，只盼着夜快点熬过去。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六点天光刚透窗，一夜折腾早饿得肚子咕咕叫，喉咙干得冒烟又渴得慌。摸索着摸出包里的饼干，刚想撕包装，护士推门进来制止：“做手术前不许吃东西喝水。”手一顿，饼干攥在手里，只得咬牙忍着，再饿也不敢碰。渴意越来越重，嘴唇干裂发疼，找来棉签，蘸上壶里剩下的温水，轻轻抹在干裂的唇上，一点湿润刚漫开就没了，只能反复蘸着擦，聊解燃眉之渴。

没多久大夫查病房，听我说夜里又吐又泻的折腾，皱了皱眉，说吐了会让药效打折扣，肚子里东西没排干净，转头吩咐护士，等会儿给我灌肠。这话入耳，刚缓过来的身子，又漫上一层无力的涩。灌肠时酸胀感顺着腹内漫开，虽不疼却磨人，熬到酸胀褪去，时间便在反复蘸棉签润唇、盯着天花板数光斑里慢慢挨过。

挨到中午，儿子闻讯赶回来护理，进门时手里还提着保温袋，脸上满是急色，放下东西就忙着给我掖被角、擦额头冷汗，见我嘴唇干裂，又学着护士的样子拿棉签蘸水润唇，嘴里还念叨：“别急，等能吃了我给你熬米汤。”病房里总算添了几分人气。十二点十二分，护士来接我去手术室，儿子扶着我慢慢起身，帮我裹紧病号服，轻声说：“爸，别慌，我在外头等你，出来就好了。”迎着走廊残留的寒流，反倒没了先前的慌，只带着几分坦然，一步步走向手术台。冰凉的麻醉针刺进皮肤时，还能觉出一丝微麻，没一会儿，意识就陷进朦朦胧胧的雾里，耳边的声响渐渐淡去。

再睁眼时，窗外的天光柔和了些，不过才过去不到一个小时。医生凑过来，语气里透着高兴，说幸好不是瘤，只是个不小的息肉，已经顺利切除了。这话像一阵暖风，吹散了连日的阴霾，心里悬了许久的石头“咚”一声落了地，连浑身的酸软都轻了几分，喉间的干黏也没那么难熬了。

术后被推回病房，护士麻利地扎上留置针，挂上营养补液，微凉的药液顺着血管慢慢漫开，先前饿得发慌的胃里渐渐踏实，空落落的饥感总算被顶住。护士整理针管时特意叮嘱：“术后要到下午四点十二分才能喝水、吃点稀米汤，这会儿再渴再饿也得忍着，不能乱进食。”儿子在一旁连忙点头应下，掏出手机设了四点十二分的提醒，还把手机铃声调大，怕错过时间。我望着输液管里缓缓滴落的药液，又看了眼儿子认真的模样，心里只剩安稳，先前的折腾都成了过往。

午后的阳光慢慢爬过窗棂，落在床尾的被子上，暖融融的，把雷州半岛的湿冷驱散了大半。儿子守在床边，一会儿帮我调整躺卧姿势，一会儿又拿起棉签帮我润唇，见我眼神发直，还轻声讲着家里的琐事解闷，说家里的菜长得好，等我回去就能摘着吃。邻床家属提着保温桶过来，掀开盖子飘出淡淡的粥香，还笑着递来一瓣剥好的橘子，说：“刚剥的，不酸，闻闻味儿也好。”橘子的清甜混着粥香飘过来，暖得人心头发软。护士定时来测血压，手法轻缓，还顺手帮我理了理枕头；走廊传来保洁阿姨拖地的轻响，远处病房有家属低声说话的暖意，连仪器的滴答声都变得温和。

终于熬到下午四点十二分，手机提醒铃一响，儿子立刻按响床头铃，护士很快端来一小杯温水和一碗温凉的稀米汤，叮嘱小口慢咽。指尖捧着温热的杯子，喝一口温水滑过喉咙，干黏感瞬间消散，暖意从喉咙暖到胃里；再抿一口米汤，绵密的米香裹着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先前空落落的胃里一下子踏实了，连浑身的劲儿都似回来了几分。儿子坐在床边，看着我慢慢喝着，脸上总算露出些笑意，还掏出保温袋里的小咸菜，说等会儿能尝一点提提味，又说晚上再熬点小米粥送来，熬得更烂些好消化。

窗外的风不那么刺骨了，天光清亮，飞鸟掠过树梢。粥香混着橘香漫在屋里，儿子守在床边忙前忙后，护士不时进来查看情况，邻床偶尔传来几句低语，走廊保洁阿姨拖地的声响轻轻飘进来。那些深夜的孤冷与折腾，都被这细碎的暖意轻轻裹住、慢慢消融。原来最踏实的幸福，不过是病痛过后的安稳，是身边这些寻常的温暖，是人间烟火里最朴素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