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病房里静悄悄,静悄悄的,静地有点出奇,好像连空气都凝固了一般。</p><p class="ql-block"> 8号病房,住着八个被病魔困住的人和八个寸步不离陪护的家人。除过医生,其他人在病房都不轻易说话,包括护士,即是说话,也总是轻声轻气,轻得像微风一样于人无扰。病房内运用最多的沟通方式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千言万语都藏在眼底,彼此心照不宣。仿佛病房里的空气燃点极低,稍有响动就会引燃病房里的压抑,又仿佛病房里的人脆弱到极点,稍有点儿惊扰,便会击垮紧绷的脆弱神经而垮塌。</p><p class="ql-block"> 我们病房隶属胸外2病区,这片病区98%的住院病人都被确诊为癌症,我们8号病房无一例外,八张床躺着八个癌症患者。我患的是肝癌,病区走廊的科普宣传栏写的明明白白,大多数肝癌患者自确诊到生命尽头,通常撑不过3个月时间。</p><p class="ql-block"> 同室病房七个患者,年龄皆在55岁以上,唯有我只有38岁。最初,当我以病人家属身份得知自己得了肝癌,生命一般不会超过三个月时,我差点倒下去瘫在了地上,我没有给爱人、孩子留下什么。转念想,我还能给他们留点什么?或许健康的脏体还能值点钱,可是,还没等我自作主张,就被爱人挟持着入院治疗而失去了人身自由。</p><p class="ql-block"> 挨门的病床,住着一位刚退休的国营厂厂长。他每日枯坐病床,手里总攥着一副扑克牌,独自洗牌、摆牌、推演,神情专注得旁若无人,从不肯抬眼打量病房里的人和事,脸上亦无半分波澜,像一位修行半生、早已勘破世事的智者,将所有情绪都敛进了沉默里。</p><p class="ql-block"> 挨窗的床位,是某机关单位的前局长。他整日蜷缩在被褥里,眉头拧成一团,满脸的愁容仿佛要溢出来,天塌下来一般的绝望。他的爱人日夜守在床边,常常抱着他的头,凑在他耳边反复低语,说尽宽慰的话、鼓劲的话,那些温柔的絮叨从未间断,却始终熨不平他眉间的褶皱,连三餐饮食,都要爱人一勺一勺哄着,才肯勉强下咽。</p><p class="ql-block"> 在病房中央,住着一名教师,也是作家,她总是睡一会,起来写一会,写一会,又睡一会,她的陪护家人心疼不已,多次想悄悄抽去稿纸,劝她好好休息,可她一言不发,总是攥着稿纸不放,仿佛那是她与世界最后的联结。</p><p class="ql-block"> 这样的氛围,日复一日地弥漫在病房里,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难耐的沉重,几乎要将人窒息。</p><p class="ql-block"> 我的手术日期还未敲定,等待的日子最是磨人,比病痛更难熬的是爱人眼底藏不住的焦灼。她总在无人时悄悄红了眼眶,泪水在眼底打转,却从不在我面前落下。为了疏解她的压力,只要输完液,身体稍有力气,我便拉着爱人和表妹去医院的小花园打扑克。头两日,嬉笑打闹间,她眼底的愁绪尚能淡去几分,可到了第三日,她的心早已不在牌局上,医生的诊断像一块巨石,压得她再难舒展笑颜。我暗下决心,只要我活一天,就要用自己对生活的热望,为爱人点亮一盏灯,绽放点儿未来的希望。</p><p class="ql-block"> 我执意拉着爱人和表妹去街边的花店,挑了两盆含苞待放的花——一盆茶梅,一盆君子兰,小心翼翼地捧回病房,摆在了窗台最显眼的地方。病房里的病友与陪护,依旧是往日的模样,无人多看一眼这两抹生机,或许在他们眼里,身处绝境,养花已是多余的心思。可每一位走进病房的医护,目光总会在这两盆花上停留几秒,像是在这沉寂里,捕捉到了一丝鲜活。</p><p class="ql-block"> “这花是谁养的?”一位高挑的护士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花上,轻声问道。</p><p class="ql-block"> “是我。”我应声答道。</p><p class="ql-block"> “能送我一盆吗?”她笑着问。</p><p class="ql-block"> “我和这两盆花有个约定,要一起共未来。我另买盆送你吧。”我认真地说。 </p><p class="ql-block"> “那就算了。”她侧过头看向我,口罩遮住了半张脸,可眼底的笑意藏不住,眉眼弯弯,笑得格外灿烂。那是我住院这些日子里,见过的唯一一束真切的笑容,像冬日里穿透云层的暖阳,瞬间驱散了心底的寒凉,悄悄暖了我的心房。</p><p class="ql-block"> 术后醒来,医生带来了意外的好消息:我患的并非肝癌,而是肝胆管结石堵塞引发的肝脏局部萎缩,肝脏本就有极强的再生能力,术后恢复良好,对日后生活不会有任何影响。</p><p class="ql-block"> 出院那日,阳光正好,我收拾好行囊,对着病房里每一位病友深深鞠躬,双手合十,在心底默默祈祷:愿他们都能熬过寒冬,盼来春暖,愿山河无恙,各自安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