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图 片 : 网 络</p><p class="ql-block"> 文 : 浔阳月夜</p><p class="ql-block">美篇号 :172437773 </p> <p class="ql-block"> 晨雾未散时,我蹲在老墙根下翻土。铁铲磕到块硬物,拨开湿泥,竟是一株被压弯的狗尾草,茎秆上还沾着去年的霜痕。它的穗子蔫头耷脑,像谁随手揉皱的旧纸团,可凑近了看,根须却还紧紧攥着泥土——这是去年秋末被我当作杂草拔起又弃在这里的,原以为早该枯死,倒成了今春第一抹绿意。</p><p class="ql-block"> 风从巷口卷过来,带着湿润的青草气。我忽然想起《诗经》里"野有蔓草,零露漙兮"的句子。那时读来只觉清丽,如今蹲在泥土里,才懂这"蔓草"二字里的生机。野草原是最不挑地方的,砖缝里能钻,瓦砾间能长,连老墙根的裂缝都是它们的温床。就像此刻这株狗尾草,根须挤过碎砖的棱角,芽尖顶破冻硬的土层,偏要在无人问津处活出个模样来。</p><p class="ql-block"> 记得小时候住在乡下,屋后有个荒坡,奶奶说那是"野地"。春天一到,最先冒头的总是荠菜,叶片贴着地皮铺成绿毯,花茎细得像绣花针,举着米粒大的白花;接着是马齿苋,茎秆红得透亮,叶子肥得能掐出水;最热闹的是蒲公英,毛茸茸的球儿一吹就散,种子乘着风往田埂、河岸、甚至人家的瓦檐上落。奶奶总挎着竹篮去采野菜,我跟着跑前跑后,看她把荠菜理得整整齐齐码在篮底,说"三月三,荠菜当灵丹",又说"马齿苋是个宝,痢疾拉肚不用找"。那时我不懂这些草有什么金贵,只觉得它们贱得很——踩不烂,烧不尽,一场雨过后又齐刷刷冒出来,倒像是跟人较劲似的。</p><p class="ql-block"> 后来读到白居易的"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突然就懂了野草的脾气。它们不是不知春秋,只是把荣枯都藏进了根里。去年深秋路过那片荒坡,见满地枯草被霜打得焦脆,风一吹便簌簌作响,像谁在叹气。可转过年清明再来,荒坡早已换了颜色:荠菜的嫩苗从枯草堆里探出头,马齿苋的新叶绕着旧茎打旋儿,连最不起眼的牛筋草都攒着劲儿往上蹿,茎秆挺得笔直,叶鞘泛着青。原来所谓"枯荣",不过是野草换季的衣裳——秋霜为它织褐色的袄,春风替它裁绿色的裙,根须在地下默默盘结,把一年的阳光雨露都酿成生命的底气。</p><p class="ql-block"> 去年冬天母亲住院,我在医院陪床。消毒水的气味渗进每一寸空气,走廊尽头的窗户总蒙着层灰,连窗台上的绿萝都蔫头耷脑。某个深夜,我趴在病床边打盹,迷迷糊糊听见母亲轻声说:"等春天来了,咱们去院子里看看。"她的手搭在被子上,指节因为输液有些发肿,可说起春天时,眼睛亮得像星子。那时病房外的梧桐树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枝桠光秃秃地戳向天空,像老人干瘦的手。我望着窗外想,这寒冬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p> <p class="ql-block"> 转机出现在三月的一个清晨。护士来换药时说:"楼下的玉兰开了。"我扶着母亲慢慢走到窗边,果然看见那棵老玉兰树擎着满树白花,花瓣上还凝着晨露,在阳光下闪着珍珠似的光。母亲盯着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你看,连玉兰都知道春天来了。"可我知道,真正让我心头一暖的,是楼角那丛从水泥缝里钻出来的二月兰。它们的茎秆细得像线,花朵蓝得发紫,稀稀落落地开在阴影里,却比玉兰更让我触动——玉兰有园丁浇水施肥,有路人驻足赞叹,而二月兰只能靠自己从水泥的缝隙里挣命,却依然把春天开得轰轰烈烈。</p><p class="ql-block"> 那天之后,我开始留意医院里的"野草"。花坛边缘的缝隙里,有婆婆纳正举着蓝色的小花;楼梯转角的砖缝中,一年蓬的白色冠毛在风里打旋儿;甚至连太平间的屋檐下,都有几株狗尾草倔强地立着,穗子随着穿堂风摇晃,像在和过往的人打招呼。这些草没有玫瑰的娇艳,没有牡丹的富贵,甚至连名字都土得掉渣,可它们偏要在最不该生长的地方生长,在最不被期待的时刻绽放。就像苏轼说的"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野草的"傲",从来不是刻意的姿态,而是刻在基因里的生存智慧——既然生而为草,便要活成草的样子,不攀附,不妥协,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把生命活成一首诗。</p><p class="ql-block"> 母亲出院那天,我们特意绕到医院后面的荒地。那里原本是片垃圾场,后来被清理出来种了些月季,可总有些草从花池的砖缝里钻出来。母亲蹲下身,轻轻摸了摸一株苦荬菜的叶子,说:"你看这草,叶子边缘有锯齿,摸起来扎手,可煮水喝能治嗓子疼。"我这才注意到,那些被当作"杂草"的苦荬菜,正举着黄色的小花,在风里轻轻摇晃。母亲年轻时当过赤脚医生,识得许多草药,她说:"别小看这些草,每棵都有自己的用处。荠菜明目,马齿苋清热,苦荬菜解毒......"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斑白的头发上跳着金斑,我忽然想起《本草纲目》里"诸草所生,皆有境界"的说法——原来万物生长,本就没有高低贵贱,不过是各安其位,各尽其责罢了。</p><p class="ql-block"> 暮春的风里飘着槐花香,我站在老墙根下,看那株曾被我遗弃的狗尾草已经挺直了腰杆,穗子毛茸茸的,在风里轻轻摆动。它的根须还在往深处扎,茎秆上的新叶正一层一层往外冒,把去年的枯茎顶得老高。这场景让我想起陆游的"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从前读"野草"的诗,总觉得是文人的浪漫想象,直到亲眼看见一株草从枯萎到重生,才懂其中藏着怎样坚韧的生命哲学。</p> <p class="ql-block"> 想起去年秋天,我在书房整理旧物,翻出一沓泛黄的信纸。那是大学时写给初恋的信,字迹歪歪扭扭,满纸都是"永远""一生"之类的词。可后来我们还是分开了,就像两棵长在不同时节的树,勉强凑在一起,终究抵不过岁月的风雨。那时候总觉得,爱情就该像温室里的玫瑰,需要精心呵护,容不得半点瑕疵。可这些年走过许多地方,见过太多"不合时宜"的感情:巷口卖早点的夫妻,丈夫腿有残疾,妻子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磨豆浆,两人说话声音都不大,却总能听见锅碗瓢盆碰撞的轻响;小区里独居的老教授,每天傍晚牵着患阿尔茨海默症的老伴散步,老太太总走丢,他就举着写有地址的牌子在楼下等,牌子上"老伴走失请送回"几个字被雨水淋得模糊,他的背却始终挺得笔直;还有医院里那个总坐在走廊长椅上的姑娘,每周都来看望住院的母亲,手里提着保温桶,里面装着母亲爱喝的藕粉,她的眼睛总是红的,可给母亲擦脸时,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p><p class="ql-block"> 这些感情没有鲜花,没有誓言,甚至没有"永远"的承诺,却像野草一样,在生活的石缝里扎下根,在风雨里长成一片。它们或许不够完美,或许不够热烈,却有着最顽强的生命力——就像《古诗十九首》里"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的叹息,可转念一想,"忧伤"又何尝不是一种陪伴?就像野草的"枯",何尝不是为了来年的"荣"?</p><p class="ql-block"> 前几天去山里踏青,遇见一位守林的老人。他指着山坡上的映山红说:"这花看着艳,可根扎得浅,一场暴雨就能冲垮。反倒是那些叫不出名的野草,根能扎到地下三尺,再大的雨也冲不走。"我蹲下来看,果然,被雨水打落的映山红花瓣铺了一地,而那些野草却只是弯了弯腰,等雨停了又直起身子。老人抽了口旱烟,慢悠悠地说:"人呐,也该学学这些草。别总想着往高处长,能守住自己的根,比什么都强。"</p><p class="ql-block"> 风掠过山坡,野草的香气混着松涛声涌过来。我忽然明白,所谓"野草亦有春",从来不是什么励志的口号,而是生命最本真的状态——它不羡慕牡丹的雍容,不嫉妒玫瑰的浓烈,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生长:春天发芽,夏天茂盛,秋天结籽,冬天蛰伏。它知道自己的位置,也清楚自己的使命,所以能在最贫瘠的土地上活出最蓬勃的姿态。</p><p class="ql-block"> 暮色渐浓时,我沿着山路往回走。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母亲发来的消息:"今天去公园,看见好多人在放风筝,你也该出去走走。"我抬头望了望天,晚霞把云层染成橘红色,像极了野草开花时的颜色。路边的狗尾草在风里摇晃,穗子扫过我的裤脚,痒酥酥的。这一刻突然懂得,生命的意义从来不在"成为什么",而在"如何存在"——就像这野草,不必长成大树,不必开出繁花,只要守住自己的根,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把平凡的日子过成诗,便是对生命最好的礼赞。</p> <p class="ql-block"> 山脚下的溪流里漂着几片桃花瓣,顺流而下,不知要漂向哪里。可我知道,无论漂到哪里,这些花瓣都会回到泥土里,变成养分,滋养新的生命。就像我们经历过的所有悲欢,最终都会沉淀成生命的底色,让我们在岁月的长河里,活成更坚韧的自己。</p><p class="ql-block"> 夜幕降临时,我站在自家阳台往下看。楼下的绿化带里,几株野草正从冬青的缝隙里钻出来,嫩绿的芽尖上挂着露珠,在路灯下闪着微光。风过处,它们轻轻摇晃,像是在和这个世界打招呼。我忽然想起《周易》里的"生生之谓易",原来所有的生命,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完成一场又一场关于"生"的仪式。而野草的春天,从来不在日历上,不在别人的目光里,而在每一次破土的勇气里,在每一根扎向深处的根须里,在每一片向着阳光生长的叶子里。</p> <p class="ql-block"> 这大概就是生命最动人的地方——它从不问"值不值得",只管"能不能活";它不贪求"永恒",只珍惜"当下";它不羡慕"别人",只做好"自己"。就像此刻,我蹲在老墙根下,看那株狗尾草在风里轻轻点头,忽然就懂了:所谓春天,从来不是某个特定的季节,而是每个生命里,那股向上生长的力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