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歌未老☆故影长青

🇨🇳一缕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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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城墙根的槐树又落了一层细碎的白，三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相互搀扶着，脚步迟缓地踩过青石板路。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她们佝偻的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极了几十年前，四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也是这样踩着晨光，奔向那座红墙灰瓦的县剧团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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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她们刚初中毕业，带着一身青涩与对未来的懵懂，被分配到县剧团。林晚秋、苏雁翎、秦玉棠、谢青芜，四个名字像戏文里的韵脚，从小学一年级的花名册排到初中毕业证，如今又在剧团的报到册上紧紧挨着。彼时的教育还带着几分古朴的严谨，老师教她们“戏比天大”，教她们“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这些话像种子，在她们心里扎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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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团的日子是被晨露和汗水泡透的。天还没亮，窗外的月牙还挂在树梢，苏雁翎就已经站在练功房的屋檐下吊嗓子，那清亮的小生唱腔穿破晨雾，惊醒了院角的麻雀。可练得多了，喉咙常常沙哑得说不出话，谢青芜就每天早起帮她泡好胖大海，用粗瓷缸子温着，等她练完功递过去，看着她一口口咽下去才放心。

秦玉棠的武旦功夫最是磨人，劈叉、下腰、翻筋斗，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膝盖和手肘上的淤青就没断过，崴脚更是常事。有一回她翻旋子时没站稳，脚踝肿得像馒头，林晚秋和苏雁翎轮流背着她去医务室，谢青芜则在宿舍里烧热水，用毛巾给她热敷，夜里还起来好几次帮她掖被角。

谢青芜的青衣唱腔温婉缠绵，每天对着铜镜练眼神、练身段，水袖甩出去的弧度要恰到好处，一个眼神的流转都要反复琢磨，练得久了腰肢酸痛，另外三人就学着按摩的法子，你捶捶我揉揉，总能缓解几分疲惫。

而林晚秋，总是坐在练功房的角落里，捧着剧本和笔墨，跟着老编剧学写唱词，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与窗外的唱腔、器械碰撞声，构成了她们青春里最动听的交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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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子们凑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贴心话。每个月生理期来临时，谁要是疼得直不起腰，其他人就会悄悄在灶房熬上红糖水或姜汤，用搪瓷缸子装着，焐在手里暖乎乎的，喝下去更是从胃里暖到心里。

有一回林晚秋来例假，又赶上赶剧本熬夜，发起了低烧，三个姐妹轮流守着她，苏雁翎帮她掖好被角，秦玉棠去医务室拿药，谢青芜则熬了清淡的小米粥，一口一口喂她吃。“晚秋，你别急着写，身体要紧，我们等你。”秦玉棠握着她的手，语气里满是关切。林晚秋望着三个姐妹担忧的眼神，眼眶一热，心里满是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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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秋，你写的这段唱词，我总觉得少了点劲儿。”苏雁翎练完功，满头大汗地凑到林晚秋身边，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马鞭。林晚秋抬起头，眼里闪着认真的光：“是小生的豪情没出来？我再改改，把‘壮志凌云’改成‘剑指苍穹’试试。”

秦玉棠擦着额头的汗走来，枪杆往地上一戳：“我那处武戏，能不能加一段枪花接旋子，这样更显英雄气概。”

谢青芜也柔声附和：“青衣的那段哭腔，要是能再添两句念白，情感会不会更饱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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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就这样，在练功房里讨论到深夜，林晚秋的剧本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迹，每一处改动都凝结着四个人的心血。老编剧看着她们，欣慰地说：“戏曲的魂，就是这样一代代传下去的。”

终于，林晚秋打磨了半年的剧本《四下河南》被剧团选中，苏雁翎饰演正直果敢的小生，秦玉棠是武艺高强的武旦，谢青芜扮相清丽的青衣，四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第一次在舞台上完整地演绎着同一个故事。

公演那天，台下座无虚席，当苏雁翎的唱腔高亢激昂，秦玉棠的武戏赢得满堂喝彩，谢青芜的哭腔让观众潸然泪下，林晚秋坐在后台，看着舞台上闪闪发光的姐妹们，泪水模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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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终谢幕时，掌声经久不息，鲜花被一次次递到台上。后来，《四下河南》成了县剧团的保留剧目，戏曲爱好者们口口相传，她们四人也凭借这部剧斩获了市级戏曲大奖。

领奖那天，她们穿着新买的的确良衬衫，在照相馆里拍了一张合影，四个姑娘笑靥如花，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庆功宴上，林晚秋举起搪瓷杯：“敬我们，敬《四下河南》，敬这辈子的姐妹情！”另外三人也举起杯子，清脆的碰撞声里，是半生情谊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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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催人老，剧团的红墙渐渐褪色，她们也各自成了家，有了儿女。苏雁翎、秦玉棠、谢青芜常年在舞台上辗转，身段依旧挺拔，精气神也足；而林晚秋埋首于案头，日复一日的笔耕不辍，让她的背渐渐驼了，腿脚也不如从前灵便。

她们还是会时常聚聚，聊聊新排的戏，说说家里的琐事，谁要是身体不舒服，其他人总会第一时间赶过去照料，仿佛还是当年那个练功房里相互扶持的姑娘，只是眼角的皱纹，悄悄记下了时光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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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发生在五年前，林晚秋因长期伏案创作，积劳成疾，终究还是走了。

消息传来时，苏雁翎正在吊嗓子，唱腔猛地中断，泪水夺眶而出；秦玉棠手里的枪杆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谢青芜对着铜镜，看着自己眼角的皱纹，突然就哭出了声。她们不敢相信，那个总是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写剧本的姑娘，那个为她们熬红糖水、掖被角的姐妹，就这么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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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儿女们都要在外地定居，几番劝说后，三位老人还是决定，在搬去外地前，再回老地方看看。

她们走到曾经的县剧团大院，红墙已经斑驳，练功房的窗户蒙着厚厚的灰尘，墙角的杂草长得老高。

秦玉棠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墙上的痕迹，那是当年她们练功用粉笔画下的身高线，如今还隐约可见。“那年晚秋写《四下河南》，我们就在这儿练了三个月的戏，天不亮就来，天黑了才走，我还在这儿崴过脚呢。”她的声音带着哽咽。

苏雁翎走到屋檐下，闭上眼睛，仿佛又听到了当年自己吊嗓子的声音，还有林晚秋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鼻尖似乎还萦绕着胖大海的清苦气味。“她总说，我们的戏，要唱到观众心里去，还总记着给我泡胖大海。”

谢青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正是当年庆功宴后拍的合影，照片上的林晚秋笑得温柔，眼里满是光。“她熬的红糖水最甜了，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味儿。”她轻声说着，泪水顺着眼角的皱纹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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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三位老人坐在剧团门口的石阶上，聊着当年的趣事，说着林晚秋的好，说起那些互相照料的日子，说起《四下河南》里的唱段。风穿过老城墙，带来远处隐约的戏曲声，那熟悉的旋律，像极了《四下河南》里的调子。

暮色渐浓，戏台的灯光亮了起来。老人们站起身，理了理衣袂，缓步走向台中央。皱纹是时光赠予的勋章，白发是岁月染就的霜花，可当他们站定的那一刻，周身便萦绕着一股独特的精气神——那是戏曲人独有的风骨，历经风霜而不折，洗尽铅华而愈醇。哪怕青丝成雪，哪怕步履添霜，只要锣鼓一响，水袖一扬，他们便还是那个风华正茂的梨园人，在一方戏台之上，守着千古的故事，也守着自己滚烫的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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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知道，岁月会带走很多东西，可那段一起在晨光里练功、在困境中扶持、在灯光下成名的青春，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姐妹情，永远不会褪色。

弦歌未老，故影长青，那些一起走过的日子，那些共同坚守的热爱与温暖，早已化作她们生命里最珍贵的记忆，在岁月里熠熠生辉，温暖着往后的每一个晨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