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恋沉落

葡萄雨

汽车驶离高速,导航女声轻柔提示“距离目的地还有五公里”时,我特意缓缓降下车窗,想抢先接住一缕记忆里的乡风。那风裹挟着稻禾的清甜与泥土的温润,掠过小桥时卷着流水的细碎絮语,漫过村舍时又捎带柴草的烟火余温。可扑面而来的,只有柏油路面被烈日炙烤后的灼热气息,混着远处工地施工的扬尘,浑浊得让人心头骤然一沉。<br> 这是我阔别五十多年的故乡。上一次归来,村口的老槐树仍枝繁叶茂,遒劲的枝丫撑起一片浓荫,树下总聚着纳鞋底的老人,指尖捻着棉线穿梭,身旁是追逐嬉闹的孩童,笑声惊起檐下雀鸟。而此刻,老槐树的根基处,立着一块崭新的不锈钢指示牌,红漆印着“河湾村党群服务中心”,字体规整得不带半分烟火气,透着股生冷的制式感。顺着指示牌指引的方向前行,眼前的景象让我瞬间恍惚:一排排整齐划一的二层小楼沿街延展,米白色外墙、深灰色屋顶,窗沿的装饰线条如复制粘贴般一致,像从同一个模具里脱模的积木。若不是门牌上斑驳的姓氏还残留着旧时光的印记,我竟分不清哪一栋是大伯家,哪一栋是二伯家。<br> 记忆里的乡村,从不是这般刻板的模样。那时的村子顺着地势自然生长,高高低低的土坯房、青砖黛瓦的老宅院错落有致,矮墙围着的院落里,爬藤的丝瓜或扁豆总能攀着竹架铺展,紫花白花缀在绿叶间,风一吹便簌簌作响。村东头的青石板小桥,桥身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桥下流水潺潺,水草在水底轻轻摇曳,偶尔有银闪闪的小鱼穿梭其间,惊起一圈圈涟漪。夏日午后,常有含羞的村姑蹲在桥边洗衣,木槌捶打衣物的“砰砰”声,混着她们低低的笑语,顺着流水飘出很远,漫过岸边的芦苇丛。桥南的晒谷场是村子的心脏,秋收时节,金黄的稻垛堆得像小山,孩子们在稻垛间捉迷藏,笑声滚过谷穗;大人则弯腰翻晒谷物,阳光洒在他们汗湿的额角,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那些草垛、村舍、小桥、流水,还有村姑脸上羞涩的浅笑,都是刻在我心底的乡恋印记,是无数个城市深夜里,支撑我熬过疲惫的精神原乡。 可如今,这一切都消散在时光里了。青石板小桥被彻底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宽阔的水泥桥,桥面平坦得没有一丝褶皱,却也彻底丢了那份古朴的韵味。桥下的流水被截流整治,两岸砌起齐整的石墙,岸边的杂草被清除得一干二净,连水边丛生的芦苇都没了踪迹,曾经灵动的流水变得呆滞,像一条被捆缚住的带子,缓慢地淌着。晒谷场早已被夷为平地,上面建起了村民活动中心,门口的广场铺着彩色地砖,安装了几组崭新的健身器材,却鲜有村民在此驻足,只有几只麻雀在器材间蹦跳啄食,更显冷清。我沿着村子走了一圈,竟找不到一处熟悉的旧景,千篇一律的房屋、标准化的街道,让这个村子与我沿途途经的其他村庄毫无二致,那份独属于故乡的辨识度,被统一的规划彻底抹平了。<br> 二伯家的小楼装修得精致体面,客厅里摆着真皮沙发、超大屏液晶电视,地面铺着光亮的抛光瓷砖,踩上去能映出人影,与城市里的商品房别无二致。吃饭时,二伯家的老二潘明哥端着酒杯,兴致勃勃地跟我讲村子的变迁:“现在政策好啊,统一规划建房,住得比以前舒坦多了,再也不用怕下雨天漏雨了。”他抬手指向窗外,“你看这路,也修宽了,开车能直接开到家门口,多方便。”我望着他脸上满足的笑容,心里却堵得发慌。我知道,这样的居住条件确实比从前优越,可那些承载着几代人记忆的老物件、老场景,也随着旧村的拆除,永远地湮灭了。就像二伯家的老八仙桌,被孤零零地丢弃在杂物间的角落,桌面的漆皮早已斑驳剥落,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那是我小时候无数次围着吃饭、听长辈讲老故事的地方,如今却蒙尘纳垢,无人问津,像被遗忘的旧时光。 傍晚时分,我独自走在村子的街道上,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洒在整齐的楼房上,却照不出半分温暖的气息,只剩下一排排规整却冰冷的影子。街道上行人寥寥,偶尔能看见几个老人坐在门口的石凳上,佝偻着背,沉默地望着远方,眼神里藏着说不清的落寞。曾经热闹的村落,如今竟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我想起小时候的傍晚,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着袅袅炊烟,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孩子们在街道上追逐打闹,手里攥着糖纸,笑声清脆;大人们则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闲聊,说庄稼的收成,谈邻里的琐事,整个村子都浸在浓浓的烟火气与鲜活的生命力里。而现在,家家户户都紧闭着大门,只有空调外机在嗡嗡作响,邻里之间难得往来,曾经亲密无间的乡情,也渐渐变得疏远淡漠。<br> 我不禁想起那些旧年代的小说,里面描绘的乡村总是那般美好: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还有淳朴善良的村民、含羞带怯的村姑。那些文字里的乡恋,真挚而热烈,让人心生向往。可如今,这样的乡村早已不复存在,那份浸着乡愁的乡恋,也只能在旧年代的小说里找寻踪迹了。我心底涌起一阵深深的寂寞,这寂寞不是独处时的孤单,而是面对熟悉又陌生的故乡,找不到精神寄托的茫然与失落。我清楚,时代在发展,社会在进步,乡村的变迁是必然的趋势,可为什么在追逐发展的过程中,一定要彻底抹去乡村的特色,让千村一面成为常态?那些独属于乡村的文化印记与岁月记忆,难道不应该被珍惜、被传承吗? 思绪渐渐飘远,落到了城市的景象上。那里高楼大厦鳞次栉比,遮天蔽日;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喧嚣不止;霓虹灯彻夜闪烁,模糊了白昼与黑夜的界限。城市的发展速度日新月异,新技术、新事物不断涌现,机器人、人工智能早已融入生活的方方面面。超市里,自助结账机器人精准地扫描商品,取代了人工收银的烦琐;马路上,自动驾驶汽车平稳穿梭,少了司机的操控与寒暄;工厂里,工业机器人不知疲倦地重复劳作,效率远超人工。人工智能更能帮我们写文章、画画、作曲,甚至能精准模拟人的对话与情感,真假难辨。这些先进的科技,确实给生活带来了极大的便利,提高了工作效率,重塑了生活方式。可每当我直面这些冰冷的智能产物,心中总会涌起一丝莫名的恐惧,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似的。<br> 我不敢深想,未来的世界会是什么模样。当机器人和人工智能愈发普及,越来越多的工作被取代,人们会不会变得愈发懒惰,对科技产生无法剥离的依赖?当人与人之间的交流都能通过人工智能替代,我们会不会渐渐丧失真实的情感表达能力,忘了如何真诚地欢笑、坦然地落泪?当城市的制式化模式不断向乡村渗透,不仅乡村变得千村一面,未来的城市会不会也沦为千城一面的复制品?到那时,我们还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精神原乡吗?我们心底的乡愁,又该托付给何处?<br> 夜里,我躺在床上,窗外偶尔传来汽车的鸣笛声,尖锐地划破夜空,让我久久无法入睡。隔壁房间里,堂哥正用手机刷着短视频,嘈杂的背景音乐与主播的嘶吼声,与窗外的寂静形成刺眼的对比。我想起小时候的夜晚,乡村是那般静谧,只有虫鸣与蛙声交织成轻柔的催眠曲,裹着草木的清香,让人睡得格外安稳。那时的我们,没有手机,没有电脑,却有着最纯粹的快乐。我们会在月光下追逐萤火虫,把光点攥在手心又轻轻放走;会围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听长辈讲过去的民间故事;会和小伙伴们躺在晒谷场上数星星,争论哪颗最亮。那些简单而真挚的快乐,如今竟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第二天清晨,我早早起身,想再好好看看这座熟悉又陌生的故乡。晨雾还未散去,像一层薄薄的纱,笼罩着整齐的楼房,让整个村子显得有些朦胧。我缓缓走到村口的水泥桥上,望着桥下呆滞流淌的流水,心中满是怅惘。我清楚地知道,我再也回不去那个浸着乡恋的旧乡村了,那些美好的记忆,只能小心翼翼地珍藏在心底。而那份充满乡愁的乡恋,也只能在旧年代的小说里,寻得一丝微弱的慰藉。<br> 离开故乡的时候,汽车再次驶过高架桥,我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村子,那些整齐的楼房在视线里慢慢缩小,最终消融在远方的天际线里。我缓缓关掉车窗,将那份浓得化不开的寂寞与怅惘,悄悄尘封在心底。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我们无力阻挡它的轨迹,可我多么希望,在追逐发展的同时,我们能停下脚步,留住那些独属于故乡的记忆与特色,留住那份真挚热烈的乡恋,让我们的精神原乡,不至于彻底沉沦在制式化的浪潮里。<br> 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城市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些高耸的高楼大厦、喧嚣的车水马龙,与故乡的寂静景象形成强烈的反差,刺得人眼睛发涩。我不禁反复追问自己:我们拼命追逐的,究竟是什么?是越来越便捷的生活,还是越来越空虚的心灵?当科技的发展不断侵蚀着人文的温度,当统一的规划不断抹去地域的特色,我们会不会在前进的道路上,渐渐迷失自己的方向,忘了出发时的初衷? 乡恋的沉落,或许是时代发展的必然代价。可我始终坚信,那些承载着我们情感与记忆的文化印记与地域特色,不应该被轻易抛弃。它们是我们的根,是我们精神的寄托,是我们在茫茫人海中辨认彼此的标识。如果连根都丢了,我们又该如何在这个快速发展、瞬息万变的时代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归属感,安放漂泊的灵魂?<br> 夕阳西下,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金黄。我坐在车里,望着远方的天空,心中交织着迷茫与期待。迷茫的是,未来的世界会不会变得愈发冰冷与单调,再也寻不到独属于一方水土的温情;期待的是,总有一天,我们能在发展与传承之间找到平衡,让乡恋不再只存在于旧年代的小说里,让每一个故乡都能保留自己的特色与温度,让每一个漂泊的游子,都能轻易找到回家的方向,重拾心底那份纯粹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