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绘画随笔》（一）姜瑞丰评论

傅以新

注：翻检资料，忽又见到35年前天津《中国书画报》编辑姜瑞丰为我写的文章，这是“读史绘画随笔”的第一篇评论，刋于1991年《中国书画报》第280期。姜瑞丰先生去世多年，今重读此文，尤生慨叹。姜瑞丰先生对新鲜事物的敏锐、对艺术事业的热忱、对他人的无私相助，令我永远怀念。

鸡鸣狗盗

融情铸趣述怀抱

一傅以新“读史绘画随笔”品味

文/姜瑞丰

在天津美术学院副教授傅以新个人画展上，一组题为《龙女牧羊》、《泽畔行吟》、《东临碣石》、 《苏秦返故里》、《舜遭火焚》的新作备受观众垂青。 这几幅生面别开的画，以其新颖的形式、独有的风格引人驻足，以其深邃的内涵、隽永的情思令人击节。 在当今画坛“新人”辈出、“新作”众多、但“新意”少见的情况下，读者何以独宠这些作品？窃以为是因傅以新在创作中，对中国画的艺术语言、构成形式等美学因素作了全新的调动，并融入了强烈的现代哲理和审美观念，从而打破了中国画的旧格局，飨于读者以新鲜的美的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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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书与画在画面上占据着并重的位置。自“文人画”兴起，书画结合，已成为中国画的一个基本特点。画家们用题诗、作跋、署名、记时，点明绘画之要旨，记作画之雅兴。但是书法在画面中的占比，实际只是与画相映成趣、平衡轻重的附属品，再长的题跋也不会与绘画的面积等量齐观。而傅以新突破了旧的形式，在画面空间分配上，书法所占的比重大大超过了绘画所占的空间。在画面经营上，也突破了传统的题写形式，把书法与绘画融合起来，互相渗入，统一于构图之中。书写的字体，也尽量与绘画内容相协调，因故事的内容和时代的不同，分别使用金文、隶书、简牍、行草、魏楷等，使书法的线条美与绘画的形象美相得益彰，形成了全新的虚实、动静、聚散和黑白的对比关系。所以， 人们冷眼望去，已有一种新鲜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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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是平面造型与笔墨情趣的协调。在这些画中，傅以新充分汲取了原始岩画与汉画像的艺术营养，不是照搬和挪移，而是在保留了岩画和汉画像古朴厚重美的同时，又融入以书入画的笔墨情趣，生动活泼，避去简略单薄，使绘画语言更富有表现力。在《苏秦返故里》一画中，尽管人物和车马都是剪影造型，但是由于人体和马身、车盖使用了淡墨，而人物的冠、发和车的辕、轮使用了浓墨，以破墨法生成漶漫的效果，使画面活了起来。笔墨韵味体现得尤其完美的是《舜遭火焚》，这幅画的人物、粮仓、火焰、木梯虽仍以平面造型为主，但由于使用浓淡虚实的变化线条代替了平涂，绘画的“写”意更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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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是形体动态与情感表达的和谐。传统的人物画多以描绘面部表情来传达人物的思想情感，尤其眼睛更有“心灵之窗”之说，故谓“尽在阿堵中”。傅以新则另辟蹊径，把岩画、汉画像以及现代舞蹈用形体动态表达情感的手段引入绘画， 这样不仅丰富了绘画的艺术语言，而且使画面更质朴、 简炼、含蓄、耐读。且看《苏秦返故里》记录的戏剧性场面：苏秦挂六国相印赴楚过洛阳，在离家30里外路遇曾鄙视、虐待他的父母妻嫂的远接高迎，父母躬身捧物伺于道旁，欲上前而越趄，欲搭讪而嗫嘴；其妻敛衽而拜，低头侧目不敢正视；其嫂跪于路旁，叩首谢罪。一切都始料不及，飞奔的快马被车夫勒得前腿腾空而起，马头高昂、嘶鸣不止，后腿紧踏地面，尾巴撅翘以持平衡；车夫则紧拉缰绳，身体前倾，头向后抻，反映出紧张气氛。更精妙的是对苏秦复杂心理的刻画，面对父母妻嫂的此番情景，本想下车，向前欠身时，以往的种种遭遇又令他坐了回去。昂起的头和欠而未起的身躯淋漓致地表现出复杂的内心活动。用简炼笔墨描绘的几个人物，虽然没有面都表情，却从体态道出了心理活动，耐人寻味，使读者以自己想象进行再创作有了更广阔的天地。

前倨后恭

四是叙事与抒怀的结合。在傅以新的这一组画里，议事和抒怀是由书法和图象共同完成的，抒怀更多是借助于书法。从目前他所创作的近20幅作品来看，其抒怀的内容，有对世事的感叹，有对历史事件和人物的评论，有对人生哲理的见解，也有对绘画理论的叙述。如《舜遭火焚》，一方面用写意的笔法、岩画的形式描绘了舜之父瞽叟跺脚庆灾、继母拍手乐祸的歹毒，异母弟纵火杀兄的凶狠和卑怯，另一方面刻画了舜之逆来顺受、憨愚不解的神情。读者从画面形象上已寄同情于舜，憎恶屡屡加害于舜的人，作者在文字中更引申了这一感触：“呜呼！吾不知天下之父母其心竟有若舜父舜母之狠毒者，舜弟之行尤属当诛，而舜敬奉父母、爱其恶弟如常，遂以孝闻海内。夫仁爱之心不施于恶人，此常理也。圣人之所为吾终不解，故吾不能成圣贤也，吾亦不必为圣贤也。吾自爱所当爱，恨所当恨也！”这一段铿锵有力的语言，令人读后神朗气清，痛快地吐出一口闷气，于是，画、文与读者的心贴得更紧了。

舜遭火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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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食周粟

再如《泽畔行吟》，傅以新笔下的屈原不是现在流行的模式化形象，他变披头散发为高冠不摧，展示屈大夫的尊严；变拔剑长啸为近似蘑菇状的呆立身躯和抱剑停望，以示屈原难尽的郁闷和坚定的信念。用同一方向的点组成风中摇曳的芦苇，既显示出屈原的刚直不阿，又造成一派凄凉的氛围。大段长跋最后点明“世之画屈原者，唯陈老莲得其真神，今之人落笔则拔剑吼天，此非屈大夫也”，阐发了他的绘画见解。可以说， 这些画的叙事和抒怀是相得益彰的，使绘画艺术产生了撞击心扉的巨大力量。

行吟泽畔

最后是文学性与绘画艺术的融合。笔者以为，傅以新所创造的新形式绘画具有浓郁的文学性，是文人画的继承和发展。这些画取材于历史故事、传说， 用绘画塑造人物形象、描绘特定的氛围，用优美的书法叙事和抒怀，以精练的语言道出富有哲理的见解，是文学、历史、哲学与书法、绘画的有机结合。从这个意义说，傅以新的创作是高境界的，谓其理贯文史书画，法融中外古今，似不为过。

将相和

综上所述，可见傅以新的这组画在艺术形式、绘画语言、选题立意、笔墨情趣等方面都有新的突破， 在中国文人画的创新上进行了大胆的尝试。对于这种新颖的绘画形式可否冠一新的名称？笔者以为这种形式的绘画具有因事抒情、简捷明快、意味隽永的特色， 而且形式轻盈，变化灵活，与文学上的“随笔”有相似之处，目前音乐作品已有用“随笔”命名者，用“随笔”命画亦属顺理成章。经与傅以新反复斟酌后，名之为“读史绘画随笔”，不知大方之家以为如何？随笔，看似轻松自然、信手拈来，实则不然。从格式的成型，到每幅作品的完成，都须经过一番艰苦的探索。

我见傅以新画《苏秦返故里》的初稿是在1989 年的夏天，那时他对这种新形式已摸索了两三年。为了吸取岩画和汉画像的精华，他把能找到的资料都分类编纂，并描绘下来，为了把书法和绘画的结构设计得更完善，从人物造型、用笔、书画的衔接、字体的选择等，都要反复若干次才达到比较满意的效果。直到1991 年公开展出时，傅以新对这种艺术形式已摸索了近5 年的时间。可见用心之良苦，真可谓“读书心细丝抽茧，炼句功深石补天”。这种“绘画随笔”是古老的艺术形式与现代意识结合的产物。这不仅与傅以新在山水，人物画和书法方面均有较高的造诣分不开，而且和他喜读书，在文学、历史、哲学等方面都有较深功底分不开。因此， “读史绘画随笔”可以说是他学识、修养、艺术观念和绘画技巧融合撞击的产物。

在本文收笔之时，笔者想起了吴昌硕的一句话： “欲自立成家，至少辛苦半世”。我们期待傅以新不断努力，以自家风神立于画坛之上。

东临碣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