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峭岐镇的屋后，一片竹林顺着冯泾河的走势铺展，风过处，青竹簌簌作响，像谁在低声絮语。老篾匠吴宝兴的竹篮，就从这片青翠里生出来，带着溪涧的清润和阳光的暖意，融进镇上人家的柴米油盐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清晨的光斜斜地洒在竹林间，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坐在那张磨得发亮的木凳上，双手稳稳地握着一段青竹。篾刀轻巧地游走，竹丝如银线般飞出，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像是把晨风剪成了细缕。他不说话，只专注地削着，动作熟稔得仿佛不是在剖竹，而是在梳理一段老去的时光。那双手布满老茧，却灵巧如初，每一刀都顺着竹的筋络，不急不躁，如同他一生的节奏，慢，但从不偏移。</p> <p class="ql-block">春日的毛竹最是得劲，吴宝兴挑竹有个死规矩：必选向阳坡的三年生毛竹，竹身要挺直如箭，节间匀称，没有一丝虫蛀痕迹。天刚蒙蒙亮，他就背着柴刀进竹林，砍倒的竹子削去枝丫，截成半人长的竹段，扛到溪边浸泡。溪水清冽，竹段要在里头泡足半月，褪去青涩火气，让竹性彻底沉稳，这样编出来的竹篮才不易变形、不开裂。泡竹时，他还会往溪水里丢几把樟树叶，说是能让竹材自带防虫香气。</p>
<p class="ql-block">有时他站在竹林深处，手轻轻抚过一根根挺拔的竹竿，像是在与老友低语。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竹叶，斑驳地落在他肩头，也落在他背着的那只旧竹篮上。那篮子边缘已磨出温润的光泽，提柄处缠着一圈棕绳，是他自己编的，防滑又耐用。他常说，竹子有灵性，选竹如识人，得看它的“骨气”。他挑中的竹，从不让人失望。</p> <p class="ql-block">我总爱蹲在一旁看他编篮，趁他不注意，偷偷扯一根篾丝模仿，可刚一挑压，篾丝就乱了套，编出来的花纹歪歪扭扭，像条扭秧歌的小蛇。吴宝兴便停下活计，粗糙的手掌握住我的小手，带着竹篾的糙感和温度，手把手教我：“编竹篮要心稳手匀，挑一压一不能乱，就像过日子，一步一步踩实了才稳当。”他教我编最简单的“绞丝纹”，指尖带着我穿梭在篾丝间，阳光透过竹叶落在我们手上，暖意融融。学会的那一刻，我举着歪歪扭扭的小竹篮蹦跳着跑开，他坐在竹凳上哈哈大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p>
<p class="ql-block">后来，那张竹席边常围坐着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他从不嫌烦，反而笑眯了眼，一个一个地教。孩子们的小手笨拙地挑压着篾丝，他就在一旁轻声指点：“慢点，别急，竹子等得起。”西厢房改的小工坊里，竹香常年不散，像一种无声的召唤。那些细密的纹路，不只是手艺的延续，更是他留给小镇的温柔叮咛。</p> <p class="ql-block">编织时，吴宝兴的手指像有魔法。他盘腿坐在竹席上，面前摆着整理好的篾丝，双手一挑一压，竹丝便在掌心翻飞缠绕，花纹渐渐成形。编家常的挈篮，他用“梅花眼”针法，小巧精雅，提柄弯成元宝状，边缘打磨得圆润光滑，盛孩子的周岁礼、阿婆的针线活正合适；做送礼的食篮，要编“万不断”纹，层层相套如宝塔，盖面刷上一层薄如蝉翼的黑漆，再用金漆描几笔兰草、喜鹊，华贵又古朴；蚕篮要编得疏松透气，竹丝间距留得恰到好处，让蚕宝宝在里头能自由呼吸，长得壮实；茶篮则要编得密实，篮底用双层篾丝交叉编织，新摘的茶叶放进去，任凭怎么提拿都不撒不漏。就连明清时书生赴考的考篮，他也能精准复刻，四周镶上铜质花纹，提柄处缠上防滑的棕绳，雅致又耐用。</p>
<p class="ql-block">他编篮时，屋外的风总爱凑热闹，吹得竹丝微微颤动，仿佛也在学着舞动。窗格透进的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撒了一层薄霜。有人曾问他，为啥不改行？他只笑笑，低头继续编：“竹子不会骗人，你对它用心，它就还你结实。”那一刻，他像一座静默的山，守着自己的竹林、竹凳、竹篮，也守着一种快要被遗忘的诚恳。</p>
<p class="ql-block">竹篮编好，吴宝兴会给篮身刷一层自制的桐油。这桐油是他用自家院子里的桐果榨的，熬制时还会加少许蜂蜡，刷在竹篮上，既能防虫防腐，又能让竹篮泛着温润的光。晒干后，他还会用细砂纸轻轻打磨一遍，让篮身手感更顺滑。镇上人家办喜事，都要来订一对套篮，肩挑着送贺礼，篮上用泥金工工整整写着祠堂名和姓氏，走在路上，引得路人纷纷侧目；阿婆们爱用他编的鞋篮，单层无盖，侧边安个小挂钩，挂在屋檐下，盛着针线活，坐在门口边做鞋边闲聊，阳光洒在竹篮上，连针线都染上了暖意；祭祀时用的香篮最是讲究，大多是两层以上的长方体或八角形，篮身编有“回”字纹、“福”字纹，盛放香烛供品，透着庄重肃穆。</p>
<p class="ql-block">后来，塑料篮渐渐多了，轻便又便宜，来订竹篮的人越来越少。可吴宝兴依旧守着竹林和竹凳，闲时便编几只竹篮，摆在铺门口的石阶上。有人劝他：“老吴，别费这劲了，塑料篮多省事。”他便笑着摇头，摩挲着手里的竹篮：“塑料篮冷硬，没感情，竹篮不一样，冬不冰脚，夏不灼人，用久了就有了烟火气，摸着都暖心。”他还把老房子的西厢房改成小工坊，免费教村里的老人和孩子编竹篮。放学后，孩子们总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他耐心地教他们选竹、剖篾、编织，还会给编得好的孩子削个小木勺、小竹哨当奖励。</p>
<p class="ql-block">如今吴宝兴不在了，可他编的竹篮还在。我家的橱柜里，那只“万不断”纹的食篮还在盛着干货，提柄被几代人的手摸得油亮，透着温润的包浆；祠堂里，祭祀用的香篮依旧完好，金漆花纹虽有些褪色，却依旧透着古韵；村里不少人家，还保留着他编的蚕篮、茶篮，偶尔拿出来用，依旧结实耐用。</p>
<p class="ql-block">每当风起，屋后的竹林簌簌作响，仿佛还能看见吴宝兴坐在老竹凳上，阳光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手指翻飞间，竹丝舞动，编出一个个藏着光阴与温度的竹篮，也编出峭岐镇独有的烟火与传承。那些竹篮，盛过丰收的喜悦，装过真挚的情谊，见证过岁月流转，早已不是普通的器物，而是刻着乡愁与记忆的念想，在江南的烟雨里，静静诉说着老匠人的坚守与深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