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老朽年届七十,生于大运河畔。那河上的帆影、岸边的杨柳,打小就刻在记忆里。自记事起,便对文字有股子偏爱,蘸着墨汁写字的时光,比什么都让人踏实。上学时,作文总被当作范文,由老师在班上诵读,字里行间的欢喜,是年少时最清亮的光;中学时,幸得恩师点拨,偶成几行小诗,竟被出版社刊印,那份雀跃,至今想起仍觉温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年轻时扛过枪、当过兵,后来又入了仕途,兜兜转转大半生,唯独没离开过笔。其间也曾与文友结社,做过文学社的编辑、社长,看稿改稿、组织雅集,文字成了联结同道的纽带,日子因笔墨而愈发鲜活。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待电脑兴起,敲键盘的清脆声响渐次替代了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老朽也赶了回时髦。指尖在键盘上跳跃,字句顺着网线流淌,在各大网站陆陆续续发过几千篇文字,有随笔、有杂感,也有重拾的旧体诗,倒也结识了不少隔着屏幕的文友,隔着千里万里,借文字唱和,也算一桩乐事。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如今,智能手机成了新的“砚台”,老朽也学着在小小的屏幕上敲打成文。指尖点触间,思绪便顺着拼音字母铺展开来,写罢随手一点便能发布,与新朋旧友分享,看点赞评论里的共鸣,倒比当年寄信投稿多了几分即时的暖意。这写文发文的瘾,竟是越老越浓,乐此不疲,仿佛文字这老友,换了种相处的模样,依旧贴心。 </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胆气虽随岁月磨洗,豪情却未全然消磨,携几分不服老的锐气,也曾风风火火撞入“文海”,想在这文字江湖里,寻一场“大闹天宫”的快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初涉文坛时,倒有几分初生牛犊的莽撞,敢与各路好手试锋芒。挥毫泼墨,“唰唰”几笔便将自认为得意的篇章投送出去,恍若抛出一枚“文字核弹”,盼着能炸起“山呼海啸”般的回响。怎料现实偏如顽童,悄悄给老朽使了绊子——那些自视甚高的文字,到了真正的行家面前,竟如蝼蚁遇着霸王龙,顷刻间便没了踪影。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可老朽这性子,哪能轻易认输?一拍案几,倒有几分当年的劲头,一头扎进古今佳作的“宝库”里,像个饿极了的学子,贪婪“啃食”其中养分。早年在军营,一笔一划写家书、记军情,字里得有股子硬朗气;后来处庙堂,拟文稿、批公文,字句间又得藏着周全。可无论笔尖落在哪里,总觉得文字像大运河的水,能载得起轻重,也能流得动心思。在字里行间流连,时而化身仗剑天涯的侠客,于笔墨间笑傲江湖;时而扮作踱着方步的老学究,对着字句摇头晃脑,似醉非醉;时而又学那街头巷尾的俚俗闲人,将流行的趣话揉进笔墨,把文字玩得活泛。曾写过一篇带些幽默的古风短文,竟引得周遭人捧腹不止,那时便觉,纵是七十老朽,在这文字天地里,也能寻到独一份的自在。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墨迹在纸上蔓延,像山间未经修整的小径,随性而生。垂腕悬笔时,仿佛接住一片正缓缓飘落的薄霜。字是醒了的种子,句是蔓延的藤——不往别处去,只在纸页上扎根,借它们的荫蔽轻轻呼吸。横画如柴门轻掩,竖笔似孤枝探向暮色;撇捺起落间,藏着老朽肩胛的弧度。顿笔处敛着未亮的天光,转折时似遇着巷口拐弯的风。逗号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句号是轻轻阖上的门;问号垂下来,像檐下悬着不肯滴落的雨珠。</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以笔写心,写“山”,腕底便生出陡峭;写“窗”,胸中便亮起一盏灯。字哪是冰冷的符号?原是骨血里浮起的薄暮,在纸的旷野上聚了又散,于无声处连绵成一片。闲时读些诗词文章,见着好句便抄在本子上,反复咂摸;兴起时也自己动笔,写河上的月、营里的风,写案牍旁的星子,写心底的浮沉。偶尔,老朽会将这些字句封进一枚信封,寄给多年后那个拂去尘埃的自己。他辨认着这字迹,如同辨认一处旧渡口——水纹早改了模样,可橹声依稀相似。行间的老朽,比镜中看得更清。在段落与留白之间,不必刻意是谁。是飘远的纸鸢,也是握着线的手;是涨潮时的岸,也是退潮后裸露的礁石。笔锋忽然轻了,一滴墨落在纸上,晕成一个“深”字。并非有意为之,原是心事自有它的重量,顺着笔尖淌了下来。不再费神去寻什么深意,任字句像失了队形的雁,像散了群的萤。</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文字虽无声,却能记下千百年的故事,把文明一代代传下去。它像一面镜子,照得出每个人走过的路。刚学认字时,对着一笔一划和那些陌生的意思,满是疑惑和好奇,亏得先生们耐心教诲,才慢慢对文字有了些兴趣。岁月悠悠,一晃七十载,老朽渐渐爱上了文字,和它成了伴儿,用它记下日子里的甜酸苦辣、喜怒哀乐。向来喜欢动笔,有时为一个词翻来覆去地琢磨,为一段情节整夜睡不着。每回改得满意了,都是对自己的一次超越,也是文字给的恩典。在字里行间,老朽学会了怎么想、怎么说。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等纸页卷了边,像深秋的叶子,墨色淡得如远山,老朽依然在这些字句里慢慢走、静静站、回头望。字里行间的老朽,从未走到头,也从未离开过——只在谁的目光落下来的那一刻,又悄悄醒了。这双手,握过枪、执过印,最亲的还是那支笔。七十载光阴过,运河的水依旧东流,笔下的字也跟着岁月沉淀,少了些锋芒,多了些温厚。如今再铺开纸,或是点亮手机屏幕,写的无非是寻常日子,可每一个字都像老伙计,陪着老朽,把这一辈子的故事,慢慢说下去。文字,实在是个能让人安心的地方。</span></p>